撰文.赵明博

赵明博

一卷《林则徐日记》，寥寥数笔风雨行程，载尽一代名臣落拓西行、初心不改的赤诚岁月。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国运飘摇，海疆蒙难。五十八岁的林则徐蒙冤革职，褪去半生功名荣光，以逐臣之身西出长安，远赴伊犁戍边。山河浩荡，前路苍茫，他渡渭水、过咸阳、经醴泉，于七月初八至十一日，羁留古乾州四日。短短四天风雨驻足，一场夜雨、数日滞留、一纸别子长诗，定格成晚清风雨里最温润、最风骨的千古一瞬。 七月初八日，晨起微雨，秋意微凉。林则徐辞别故人，策马西行，风尘抵达乾州。时任乾州牧张恒宝出城郊迎，殷勤安顿于城内行馆。白日细雨绵绵，入夜骤然风雷大作，大雨倾盆自戌时至丑时未曾停歇。古城积水漫街，旅舍积水成渠，雨水奔涌灌入床榻。仆仆奔波半生的封疆重臣，此刻身居陋室，听夜雨敲瓦、看陋室渗水，辗转无眠。半生宦海沉浮，一朝荣辱起落，尽在乾州这场滂沱秋雨中默然沉淀。 初九日清晨，细雨未歇，雾气笼罩塬野。正欲登程西去，探马回报前路积水深达六七尺，车马难通，万般无奈只得再度滞留乾州。时至正午，天开云霁，晴光遍洒古塬。知州张恒宝数次登门探视，州判杨玉堂亦前来拜谒，地方官吏倾力督工修治道路、疏通积水，奈何雨势浩大，积水久久难消，西行之路依旧阻隔。静坐馆舍，看乾州阴晴变幻，听檐前风声断续，一代名臣于困顿羁旅中，依旧心境澄明、安然自持。 初十日晴和，塬上风清日暖。积水稍有回落，依旧泥泞难行，行程再度顺延。连日淋雨湿寒，随行众人多染疾吐泻、身体不适。逆境之中，林则徐从容镇定，取藿香、橘皮煎汤为众人调理身体。纵然身遭冤屈、流放边陲，身处困顿潦倒之中，依旧心怀悲悯、体恤随行，尽显仁者胸襟、君子气度。 四日乾州羁旅，是风雨阻隔的驻足，更是心灵沉淀的修行。风雨困得住前路行程，困不住忠臣报国丹心；岁月磨得去宦海荣华，磨不去一生清正风骨。 七月十一日，天朗气清，积水尽消，塬道通畅。黎明时分，前路无阻，终于可以继续西赴伊犁。一路相送而来的长子林汝舟，至此遵制必须折返，不能随父远戍边疆。父子立于乾州北门，长路漫漫，秋风萧瑟，执手相看，万般不舍。半生为国奔走，聚少离多，此番一别，关山万里、前途未知，老人百感交集，挥笔写下千古别子长诗《舟儿送过数程犹不忍别，诗以示之》：三男两从行，家事独赖汝。汝亦欲我从，奈为例所阻。兹来已数程，再远亦何补？忍泪临交衢，执手为汝语。汝父虽衰龄，余勇或可贾。平生一念愚，艰危辄身许。过涉占灭顶，坎壈乃自取。斧锧犹可甘，况仅魑魅御。朝廷宽大恩，荷戈赴边圉。天其重要荒，吾岂惮行旅。行矣勿欷歔，汝归保门户。汝母久尪羸，护持慎寒暑。知汝素性恬，无心恋圭组。仕止随所遭，修为力须努。语言讷鲜失，人事忍为主。我其归首邱，汝勿忘在莒。虽有今日离，犹期他日聚。岂学谢几卿，枉赴新亭渚。 一纸长诗，字字泣血、句句深情。上半怜子离别、牵挂家室，叮嘱孩儿归乡护母、坚守家门、谨言修身、隐忍处世；下半抒怀明志，自述虽遭冤贬、垂暮远戍，却无怨无悔、初心不改，纵然身处坎壈、身陷逆境，依旧甘受磨难、勇赴国难，尚存报国余勇。 家国大义与骨肉深情，在乾州这片古塬之上，温柔相撞、浑然一体。他不以流放为悲，不以离别为戚，唯有忠肝义胆、温润仁心。别子之后，林则徐出乾州北门，过黑虎湾、越十八里铺、翻越阳峪岭，缓缓踏入永寿地界，继续万里西戍之路。 短短乾州四日，无轰轰烈烈功业，无惊天动地壮举，却以一场风雨、一次别离、一首长诗，写尽一代名臣的忠诚、仁厚、隐忍与坦荡。百年岁月沧桑，乾塬风雨依旧，林公风骨长存。山河记得，古城记得，这一场晚清羁旅，这一纸父子深情，这一腔家国赤诚，永远温润岁月、光耀千秋。 【作者简介】：赵明博，1962年生人，大学学历，中国茶叶学会会员，国家高级评茶师，甲辰年西安点茶大赛评委。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会员，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士，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陕西民俗摄影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文艺两新联合会会员、陕西省健康快乐促进会副会长、西安高新区摄影家协会副主席、西咸新区摄影家协会会员、人民摄影家协会会员、咸阳市摄影家协会会员，咸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茗语轩艺术品有限公司、陕西尚唐百味餐饮有限公司、陕西明睿博远商贸有限公司、肆拾玖坊乾州运营中心创始人。曾在《人民日报》、中宣部《学习强国》平台等多家媒体发表文章数篇；摄影作品《秘境乾陵.乾陵夕照》入展第22届平遥国际摄影大赛并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