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模和他的儿子

野鹤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下乡老虎沟的时候,经常见到几个老头躺在生产队队部后边的向阳坡上晒太阳。他们是沟里“永”字辈的人,在李家宗谱中的地位很高。这个辈分的人时过境迁,如今还能在世界上苟延残喘的,只剩下了这几个。多数人都已告别尘世,去了西天极乐世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于这几个人而言,也看到了世界的末日。生活中的精彩变得很遥远,诸如扑克牌九、十八摸、花前月下等等人生惬意的事,皆如过眼烟云,可望而不可即。甚至连日常生活中洗脸洗手这种琐事,都经常忘记。每天能干的事,只剩下吃饭睡觉和躺在山坡上晒太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到老时返璞归真,随其自然不究虚华。有圣人云:人之初,性本善。能吃苦,能捣乱。到老年,随自然。不洗手,不洗脸。多睡觉,少流汗。只盼地球慢点转。总之而言,圣人说得没错,听圣人的话也没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头们邋邋遢遢,初夏时分还穿着破烂的棉衣棉裤。他们一辈子在山沟里迎风冒雨,吃了许多的苦,是山沟建设的功臣。但是他们没能享受建设的成果,眼见到了社会主义,自己却要告别尘世。看着眼前的花花世界,似有不甘又无可奈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岁月的磨练使得那几张深紫色的脸像苹果树的老皮,额头上道道皱纹弯曲,浸透了旧日的油腻污浊。他们合衣躺在向阳坡的草地上,闻着草叶泥土的芳香,享受人世间最后的几缕阳光。老头们两眼时而半睁,露出混浊无神的眼珠;时而闭紧进入弥留状态,很少有人出声讲话。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不习惯与外人交往。脑袋浑噩痴呆,与之交谈,甚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其中一个显然与众不同。这个老头衣着要整齐得多。说话不卑不亢,眉宇间甚至还有的几分威严和自信。村里年轻人对他有捉弄的成分,更多的是恭敬和崇拜,老老实实地喊他“三爷”。我很奇怪,这老头究竟是干什么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我搞清楚了,他叫李永玉,历史上曾经大起大落显赫一时。他在建国初期曾经连续几年是省市级的劳模,甚至还出席过全国英模代表大会,形象上过“人民日报”头版。可是他又因带头拉马退社,受到过全社会严厉的批判,从云端跌落,从此一名不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辉煌过,又落伍了。像一颗在天空划过的流星,发出过超乎寻常的热量、射出了耀眼的光芒。最终坠落地面,变成一块无人理会的石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是二十世纪初出生的人,那时的中国东北战火不断,百姓颠簸流离。儿时的李永玉居住在老虎沟最里端的一栋茅草屋里,这里荒僻,鬼都不愿意光顾。家里经常“屋漏偏逢连夜雨,衣破连天风雪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辈承租了屋前不大的一块土地和半坡陡峭的荒山,一家人山上刨土求食。那座山头怪石嶙峋、杂草飘摇,长满野草和山枣刺之类的低矮灌木。李永学的老爹在相对平缓的地方开出几垄地,种些高粱谷子之类低产耐旱作物。土地瘠薄收成有限,难满一家人腹中之需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少年时心野,不甘心憋在山沟里种高粱。他经常背着父亲,偷偷跑到得利寺镇里转悠。看着繁华的大街和街上衣着绫罗绸缎的贵人,想入非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得利寺地界不是很大,却是南来北往咽喉之地。大小商铺、饭店之类应有尽有,商贾兵匪各类人物往来不绝。有人发达后在山间修寺庙谢天地,名曰得利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俄国人修建中长铁路时在此间设了一站,使得此地更加繁华。这里有铁路贯穿南北,公路交通东西,算是枢纽之地。这里还是军事重镇,车站两边山岭起伏,占据了山头便卡住交通咽喉。便可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拿出买路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05年前后,短腿的日本人和绿眼睛的俄罗斯毛子在此地实实在在干了一仗, 史书上称作得利寺战役。大战的结果老毛子败了,日本人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中长铁路和大连旅顺港。同时占领了铁路沿线眼睛能看到的广大地区,将其变成国中之国。在日本兵的刺刀保护下,大批日本人来到这片土地上发财。除了士兵和铁路职工,还有扛着铁锹和锄头的农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吆西,吆西,真真的吆西!”踏进得利寺的日本人手舞足蹈。这个地方土地肥沃雨水适中,河水奔流四季如春。还有无数贫穷的中国人给他们当牛做马,干什么都是一本万利。“吆西,发财大大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本人在圈占的土地上建农场,他们不种大豆高粱,而是栽苹果树。生产让人垂涎欲滴的红苹果,比这色彩黯淡的大豆高粱值要钱得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得利寺地界得天独厚,最适合果树生长。这里出产的苹果果味甘甜醇厚,香味悠扬,为全世界的达官贵人所喜爱。苹果既是贵族老爷享受的奢侈品,也是战争经济的重要物资,能换来黄金和白银。日本人对得利寺的苹果很看重,摘下的苹果直接装箱,通过铁路或者海运卖到世界各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小时候老虎沟地面还没有苹果树,他只能看着日本人农场的红苹果流口水,不知道苹果是什么滋味。那天,他照样在得利寺街上溜达,看到不远处几个穿和服日本人向他招手:“小孩,你地过来,好事大大地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八蛋的日本鬼子,你们找我能有什么好事?”李永玉心里骂着还是走了过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日本人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小孩,苹果吆西,你地米西米西,米西米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个生长过程的落地果,不能卖钱了,所以日本人很慷慨。李永玉明白日本人此举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可是他实在抗拒不了红苹果的诱惑,接过来咬了一口。嘴里的快感瞬间直冲脑门,好甜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孩,苹果感觉如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好,好!你想怎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孩,果园地干活?你地干?工钱大大的!”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几个日本人是农场里的果树技师,他们在大街上招农工。因为苹果到了成熟期,日本人要抓紧时间抢摘,迫切需要劳动力。得利寺早期的苹果以薇锦为主,树冠高大。李永玉这样的瘦削机灵,能在大树上爬来爬去的小男孩,反而有优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干,我干!”他答应的干脆利索。他明白在农场里摘苹果,不但有工钱,还能吃饱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在农场里干到初冬,苹果摘完后,农场主把大部分工人都打发走了,李永玉却留了下来。当年的他只有十几岁,眼尖手快聪明伶俐,还勤劳肯干不藏奸。农场的日本技师小冢看好了他,把他带在身边从事农场的日常劳动,顺便指点他一些必要的技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听说这个人叫小冢,李永玉好生惊奇怪:“他娘的,这小日本真怪,叫什么不好,叫小冢!不就是小坟头吗?是坟墓里的枯骨野鬼,这名起的真没学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本技师小冢五十多岁,日本苹果之乡青森县人。在得利寺他耀武扬威,实际在日本他也是个贫雇农。一辈子给人打工,自己没有土地和果园。因为和农场主山本是远亲,同时是技能优秀的园艺师。山本到中国来开拓发展时,顺便把他带来了。小冢在果园里官升两级,领着一群中国苦力为老板干活,是工头。他学会了吆三喝四,还学会了狐假虎威,习惯了向中国农民脸上打耳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冢把李永玉带在身边,把他指使得团团转。稍不如意,一个巴掌便打过来,李永玉对他又怕又恨。小冢手狠脾气暴躁,打耳光让人猝不及防。他教李永玉果树修剪、疏果和病虫害防治,监督李永玉的操作。一旦发现哪个步骤不如意,耳光立即劈头盖脸,少年李永玉经常鼻青脸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冢只传给李永玉粗浅的技艺,关键细节他留一手,不肯倾囊相赠。李永玉也不傻,知道小冢的把戏伎俩,两人明争暗斗。他在小冢独立工作时冷眼观察,一面看一面琢磨。他有悟性,各方面提高都很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这样,李永玉从刨坑栽树到剪枝、嫁接、病虫害发现和防治,一步一步学习,渐渐领略了果树培育之奥妙。加上自己用心钻研,有了后来的果树专家李永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冢是个鳏夫,老婆早死了,留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没有随他来中国。他只带来了女儿合子,父女两人在得利寺相依为命。那时候得利寺的日本人不少,男女老少许多,合子不愁没有同伴。几年耳闻目睹,她的心目中也是大和民族至上,支那人呸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和合子的相识很戏剧性,李永玉记恨在心。甚至老年时想起,还咬牙切齿。那天他按照小冢的吩咐,去他家里取工具。刚叫开房门,一只木屐却迎面飞来。准确地落到李永玉额头上,打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接着合子从屋里冲出,只手叉腰凤眉倒竖,另一只手指着李永玉:“滚,有多远滚多远!你这个肮脏的支那猪,别让我再看到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不敢还手,只能连滚带爬。一面跑一面骂:“你这个小母夜叉,有一天犯到我的手里,我会让你知道厉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尽管心里愤恨,他还是知道合子犯到他手里的可能性很小。当时日本人势力如日中天,中国土地上的日本人,哪怕是最低档次的农民,在中国人面前都是太上皇。他李永玉在得利寺地面连三等公民都算不上,合子怎么可能犯到他的手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年过去,随着年龄的增长,合子渐渐长大。常随着小冢在果园里干杂活,和李永玉低头不见抬头见。李永玉也出落成一个很帅气的小伙,雄壮有力相貌堂堂,合子见了不免心有所思。对他敌意渐消,却不肯低头说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过几年,李永玉离开小冢的果树农场,去给崔姓地主打长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姓崔的地主是得利寺方圆二十里内的头号大财主,势力雄厚,黑白两道全占。他在崔家屯的高墙大院里有男女仆人十多个,还有一群护院的家丁,平日里说一不二。即使是得利寺几个日本农场主,也强龙不压地头蛇,不敢轻易和他叫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崔地主在得利寺一带有大片的土地和山峦,有几百个农工佃户为他种地,家里钱粮无数。日本人的果树农场建起来后,他也看到苹果树的发展潜力和经济效益远远胜过大豆高粱。于是与时俱进,从日本人那里买来了树苗,栽在自己的土地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中国人还很愚昧落后,懂果树技术的人极少。崔地主知道李永玉的本事,就把他挖过去,给了他远比普通农工优厚的待遇,让他为自己服务。从此,李永玉离开了小冢的果树农场,难得再见小冢。偶尔到得利寺办事,也会顺便到小冢家看一眼,陪他说几句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候合子出嫁了,小冢日子寂寞孤单,衰老得很快。看到李永玉很是高兴,不断地埋怨:“李,你地朋友地不是,大大地不够朋友,为什么要离开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冢死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期,小冢精通园艺,也爱好中医。他把手里的钱都买了药材,家里弄得像个中药铺。他还经常到大山里采药,得利寺周围大山里人迹罕至,各类药材不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天小冢约了几个人进了得利寺西边的龙潭山,那里山高林密沟深,正是寻找稀缺中草药的好地方。小冢那天命犯煞星,龙潭山里没有真龙,假龙毒蛇却不少。小冢只顾低头注视着草丛,却不防被一条盘在树枝上的毒蛇在脖子上咬了一口。小冢吃惊,跳出三步远。落脚时地面草丛里还有一条蛇,趁机在他小腿上又咬一口。小冢只感到上体和小腿像被针刺了一下,接着沉重麻木,不长时间变得乌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冢虽然研究中医粗通医道,遇到这种情况他也没有办法,只能踉踉跄跄向山林外面走,走出不远摔倒在地。同行的人把他送回家里时已经陷入昏迷状态,请了附近的日本医生看过。那个医生无奈地摊开两手,摇摇头。因为小冢有严重的心脏病,蛇毒已经进入到心脏里引起了并发症,华佗难治。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小冢咽下最后一口气。人们把他埋到了得利寺后山一个小土坑里,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是在听到小冢出事后第七天知道这件事的,按照中国人的风俗,人死后第七天是头七,要烧纸祭拜的。他买了黄纸,准备了一点贡品,来为小冢祭奠。这中间的感情是兔死狐悲还是狐死兔悲,也说不清了。他和小冢在一起纠缠了几年,说不清是爱还是恨。小冢打了他许多的的耳光,但是教会了他果园的工艺,他心里感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起来小冢算是个坦诚的好人,对李永玉帮助不小。但是由于两国之间的敌对,普通百姓往往也是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现在小冢死去,以往的恩怨化成了一缕烟云,永远消失在天空里。他为小冢捧了了一把土,把带来的纸烧完。正要下山,却看见合子一步步走上山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多年不见,合子早没有了当年迎面扔木履时的蛮横和飞扬跋扈。身上多了几分无奈和凄凉,还多了几分真诚。合子见到李永玉也很吃惊:“李先生,是你?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祭奠我的父亲,谢谢你!”合子尊重地称呼李永玉为李先生,不再叫支那猪了。她说着流畅的中国北方话,不看打扮看不出她是日本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我,我来给先生烧一把纸。他是我的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能忘了他。我也没想到能再看见你,我听说你嫁到外地,过得好吗?”李永玉仔细打量合子,已经忘了当年扔履的仇恨,心里对丧父落寞的合子有了几分同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很早就从熊岳回来,在这里陪父亲。我过得不好,我的丈夫去中国关内打仗,很久没有消息,现在我一个人生活。”合子说完,俯下身点起一注香,然后将准备好的纸钱贡品拿出来。在中国生活了这么多年,学会了中国百姓的风俗习惯。见到合子忙碌,李永学不好意思立即离开,默默低下头帮助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人都不言语,只是低头烧纸。李永玉找来一根树棍,拨动火堆,使火燃烧的更旺些。火光映照着合子的脸颊,渐渐地多了一些红润,悲伤的神气也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须臾纸钱烧完,两人在墓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永玉先开口:“小姐,请你头里先走。你是高贵的日本小姐,我只是一个满洲的穷农民,和你在一起让人看到会说闲话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合子听完脸色暗淡,悠悠地说道:“不要这样说,我不是小姐!我家里和你一样,都是给有钱人家干活挣饭吃的穷人。到了满洲好像高你一等,实际高在哪里?我爸爸还不是给人打了一辈子工?死了埋在这个小土坑里。想想少年时有些事情实在幼稚可笑,你别记恨我才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没想到合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明显是为当年扔木屐的事赔不是。岁月的变化能让人认识许多事情,合子长大,不是那个敢对人迎面扔履、飞扬跋扈的小蛮女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却转了话题,很恳切地问道:“李先生,我也没问你,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离开你父亲的农场后回到家里,在家附近给姓崔的地主当长工,他有一个很大的果园,我现在的工作和你父亲相似,领人干活当工头,所以收入能多一些。另外我自己家里还有一块不大的土地,也栽了几棵苹果,收多收少够一家人吃饭。我的本事都是从你父亲身上学来的,他是我的师父,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我真的很感谢他,只是没想到转眼之间和他阴阳两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都是命,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你的夫人还好吗?”合子转了话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夫人?什么夫人啊?”李永玉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我一个穷打工的,哪能称得起夫人?太折寿了。我老婆两年前就死了,现在剩下我和几个孩子过日子。你过得怎样?我听说你的丈夫是关东军的军官,应该很有钱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开始时那个是个满铁警备队的,被游击队打死,又嫁给一个关东军的军官。前年他随着关东军入关,在关内和中国政府军作战,很长时间没有消息。我的日子过得不好,天天提心吊胆。周围的日本女人和我差不多,真希望别再打仗,回日本过以前平稳的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合子说完又沉默了,过了一会说道:“不说了,过一天算一天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山后两人说声再见,然后各奔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年后的一天晚上,忙碌了一天的李永玉正打算关门休息,听到有人叫门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开门看却是合子。她的打扮和一个逃荒的中国的乡下女人一样,破衣烂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大吃一惊:“合子小姐,怎么会是你?你找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合子却一头扑到他的怀里:“别叫我小姐,现在我是一个中国女人。我到这里要给你当老婆!我不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怎么能行?你是日本军官的夫人,到我这里说这样的话,给人知道我是要掉脑袋的。”李永玉急忙挡住合子:“我不想掉脑袋,你别来害我,我还有几个孩子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合子却抽抽搭搭哭了起来:“我现在没有家了,我已经走投无路。父亲死了,如今丈夫也死了,眼前一个亲人都没有。瓦房店守备队的少佐要让我带头,参加新成立的女子挺进队,用身体慰问前线的日本军人。我不想当妓女,不愿玷污干净的身体。但少佐下了死命令,我抗拒不了,也没人能帮我。想想只有你能救我,你若不管,我只能去寻死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见合子落魄,李永玉心软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先在这里住下,然后咱们合计合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人一夜没睡觉,合子流着眼泪叙述她的不幸,李永玉听得心碎。没想到合子的命竟然这么苦,看在师傅的份上,绝不能让她寻死。李永玉终于下定了帮助她的决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李永玉领着合子去乡公所办理良民证,只说合子是东边山区里死了男人的农妇,名叫李慧芬,自己要娶来当填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本来这事很冒险,如果被人认出了合子,告到日本铁路警备队那里。拐骗皇军军官家属的罪名宣布出来,李永玉长八个脑袋都不够砍。但是他的运气很好,乡公所里没有碰到认识合子的人。并且李永玉还认识乡公所管事的。那人是崔地主的侄子,家里也有苹果树,技术方面经常需要李永玉帮忙指导。这人还知道李永玉老婆死了多年,早就应该再娶一个了,娶个李慧芬理所当然。所以现场没有一句多余话,直接把良民证发了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了良民证,合子变成合理合法的李慧芬,成了李永玉的老婆。从此以后,她很安稳地生活在小山沟里,蜕变成一个真正的中国乡下女人。这段历史他们从来不提,除了李永玉和她自己,没有人会想到她曾经是日本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沟里荒凉,李永玉家里却很热闹。他前妻生的四个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合子到来后又生了一儿一女,也都渐渐长成。李永玉和老婆的基因都很强大,生的女儿大手大脚身强力壮。她们没有普通女孩的娇柔含蓄,个个英气勃勃,干起庄稼活小伙子都不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些年头,李永玉一面给崔地主当技术员管理苹果园,一面经营房前的一面山坡地。山坡地本来也是那个崔姓地主的,因为太荒,地主没看在眼里。同时还因为李永玉是他用得着的人,所以免了李永玉几年地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面山坡坡度陡峭,许多地方甚至接近六十度,到处岩石裸露土层瘠薄。这种山坡通常不适合开垦,因为得不偿失。但是李永玉不怕,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决心要把这里改造成丰产的苹果园,发家梦就从这一面山坡开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那时还年轻,身强力壮,能吃苦能出力。领着老婆和几个女儿组成的娘子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年四季不闲。像当年的愚公一样挖山治土,而他也在这个过程中成长为一个很有能力的农业专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的能力包括苹果树种植管理技术和山地农田改造两个方面,都很了不起。果树技术他从师日本农艺师小冢,是发扬和广大。而山地农田改造方面的创举,则完全是自学成才。是他在自己那面山坡地上,几十年工作经验的总结。他是个有心人,善于观察和思索,一边干一边研究,最终归纳出一套切合实际的治山改土的方法。他修梯田,梯田地面外高里低。这样就能使得下雨时雨水向里流,增强土地涵养水分的能力。同时根据土壤瘠薄的特点,带领家人从山沟里挑来泥土,铺在修好的梯田里。增加梯田土层厚度,保证树苗或者庄稼良好生长。 他自己将这种结构,称作“倒流水”梯田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这一套现在看来似乎很简单,人们会说,有什么呀?我也能想到!其实一个人只所以伟大,就是在于他能把别人“我也能想到”的东西总结出条理,而别人不能。李永玉就是这样一个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倒流水”是一个发明创造,解放后一个时期内,政府曾大力推广普及。对于山区丘陵地带治山改土,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直到现在,山区人们治山改土还按照他的方法做,这套经验比国家后来树立的大寨经验要早了许多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连续几年治山改土,他不雇人。面对浩大的工程,老婆和几个女儿是他最好的长工。她们不但能干,而且忠实可靠,还不需要付工钱。李永玉对女儿的剥削和压榨,其残酷性远远胜过了地主周扒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了那片山坡,四个大女儿起早贪黑,青春的汗水都洒在那片山坡上。到了出嫁的年龄有媒人登门,李永玉却黑着脸把提亲的媒人赶走,绝口不提出嫁这回事。一直到了五十年代,四个女儿相继变成了老姑娘。看着实在不能留了,才稀里糊涂将她们打发出去。李永玉发家的历史是对女儿压榨的血泪史,耽误了她们的一生。她们恨他,至死都不原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这样,全家人起五更爬半夜,奋斗了十几年。出了别人想象不到的力,流了别人家不能流的汗。愣是用双手和肩膀,将荒山土岭改造成土质肥沃的梯田,栽满了苹果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梯田顺着山势,由山底盘旋直至山顶。各梯级外侧都有石块仔细垒成护堰,像是陡峭山坡修起的城墙,一道一道自下而上排列,蜿蜒起伏宏伟壮观。梯田里栽种的苹果树全都长成,树高叶茂,高低错落直到山顶。像是一行行一列列顶盔挂甲的士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到春天,苹果花盛开。团团的白花遮住了树头,遮住了梯堰 ,遮住了山体,将这里变成花的世界。花间蜂蝶飞舞,山间阵阵花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秋天这里又是另一个样子。沉甸甸的红苹果挂满枝头,将树枝压弯、垂地。给主人带来的收获的希望。这里是一座真正的花果山。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总之,天生我材必有用。在这座山头上,李永玉充分展示了他的才能,把荒山建成花果山,创造了一道人间奇迹。他的果园虽然山坡陡峭地土瘠薄,但是出产的苹果却比别人家品质好、产量高。家大业大的崔地主看着眼红,心里一直盘算地租的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1948年底,土改分田地的时候,政府顺势将这面山坡分给了他,使他成了果园名正言顺的主人。所以他感谢共产党,感谢新政府,施展出全身本事发家致富,也回馈社会。到了农业合作化时,他已经有了一挂三驾马车,门前的花果山每年净出几万斤好苹果,好日子到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解放初期,政府下大力气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典型和模范人物不断涌现。李永玉果园引起了乡政府的注意,由乡长出面,请他介绍果园管理和治山改土方面的经验。他也不保守,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些经验都得到了进一步的推广,对当时农村经济的发展起了促进作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由于他在果树技术上的贡献和农田建设上成就,他成了省市、甚至全国劳动模范。抛开乡县两级不说,市里、甚至省里多次组织相关人员,在他的果园里召开农田建设方面的现场经验交流会,以及苹果栽培工艺技术的现场教学活动。李永玉言传身教,使得他大名远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随着李永玉名声越来越大,这条荒僻的小山沟也有了名子,人们叫它“永玉沟”。那几年,去永玉沟参观学习是很时髦的事,四面八方的人接踵而至。李永玉很忙,方方面面的事情很多,他干得热火朝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除了在家里招待八方来客,他还接受邀请走出去。去那些新开发的地区介绍经验和现场指导,主持技术培训。他干这些事情基本上不图报酬任劳任怨,得到广泛好评;他响应政府号召,带头组织互助组,帮助贫困户搞好生产,完全不计较自己的得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抗美援朝的时候,他带头捐款。还把自己果园里的苹果,选最好的送去前线。上甘岭坑道里战士们转圈咬的那个红苹果,有可能就是他的果园里选出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总之,在建国初期的峥嵘岁月里,李永玉抬头挺胸,体验到作人的尊严。他感谢人民政府分给他土地,让他当家做主人。所以政府的号召他事事响应,事事争先。领导和群众看在眼里,也给了他相应的荣誉。他连续几年是县、市和省里的劳动模范。那一年,他去北京出席了全国第一届英模代表大会,光辉形象上了人民日报头版头条。</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于一个山沟里生长的普通农民,有机会去北京和领袖们坐在一起研究国家大事,这是人生难得到的荣誉。这事寻常人想都不敢想,但是李永玉做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天,李永玉做梦一样,懵懵懂懂地跟着众人走进大会堂,参加了全国第一届工农兵英模代表大会。这一群人里面除了他这样的农民代表,还有老孟泰为首的工人代表,以及杨根思等战斗英雄。大家站在一起,受到国家领导人的接见,还拍照留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通过这次进京,李永玉走上了人生的巅峰。如果照此继续走下去,他的前途无可限量。和他同时代的王国藩、陈永贵、申纪兰等农业战线的劳动模范,个个都是全国人大代表,在政治舞台上活跃了几十年,获得了很高的荣誉和地位。李永玉的贡献不比他们差,甚至更大,更全面。但是他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峰顶跌落下来,从此一名不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牵着李永玉,使他从巅峰跌落的是他的儿子,那个娇生惯养的心肝宝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合子进了他的家门,为他生了一儿一女。对于女儿他没有放在心里,女儿都是为别人养的,早晚要走。在这之前他已经有了四个女儿,多一个少一个他不会很经意。但是儿子就不一样了,儿子是他事业的继承人,家业要靠儿子来发扬光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儿子长相也好,虎头虎脑,大眼睛明亮闪烁。李永玉看在眼里爱在心里。按照李家族谱排辈,起了大名叫李士仁。上学后,同学都叫他累死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士仁虽然名子叫累死人,实际在家里什么活都不干。家里家外,所有的活计都是姐姐的。他的几个姐姐从能吃饭开始,就在山坡上搬石头垒地堰,刨地挑土,两手和肩膀上的茧子有铜钱厚。他身下的妹妹也要山上劳动,唯有他手不提篮肩不担担,日子过得如张小六子似的悠哉悠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上学年龄,李永学把他送进学堂读书。李士仁虽然家里四体不勤,在学校里却很争气,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他顺利地读完小学、初中和高中。在五十年代,能读完高中的,非有实力的人家不可为。李永学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花钱再多都在所不惜。</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1956年的春末夏初,李士仁高中毕业前夕,解放军东北航校到学校招收飞行学员。听到消息学校里轰动了,报名的人争先恐后打破了头。李士仁也是热血青年,也有凌云之志,因而也跟着众人报了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开始时他没怀太大希望,凑个热闹而已。想进航空学校当空军哪那么容易?这事非同小可!空军选飞行员各种审查的严格性,不差于当年皇家选驸马。甚至选驸马也没这么严格。只要有一点小小的毛病、或者社会关系有一点说不清楚,立刻涮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天以后,参与候选的绝大多数人都低下了脑袋,有的人甚至流出眼泪:蓝天梦破灭了,永远破灭了。唯有李士仁顺风顺水高歌猛进,无论是反反复复的体检,还是内查外调的政治审查,他全都合格过关,一条大道在面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在录取通知送达时,这小子却原地一百八十度大转身,告诉招飞办公室:我不去了,我不想当空军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于招飞办公室而言,这句话不啻于当头一棒!在他身上用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他竟然万事俱备临阵反悔!轻飘飘一句话拒绝,和空军的招飞工作开了一次大玩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乡武装部本想对他立即除名处理,送他回家种地去。但是考虑到他的老爹李永玉是全国的劳动模范,在当地名声响亮。也考虑到他本身年轻幼稚、各方面资质不错。不想对他一棒子打死,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工作人员耐着性子,给他讲其中的利害关系。希往他振作起来,到航空学校去学习,当一个驰骋蓝天的战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士仁装聋作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一次,两次,后来他干脆藏起来不露面。招飞办公室该做的工作都做了,仁至义尽。在调出的人事档案上盖了“拒服兵役”的蓝色方形大印,退回学校。从此他的命运一落千丈,享受逃兵的待遇,为人所不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人们才知道,李士仁之所以退缩,全是老爹李永玉的原因。开明的李永玉关键时刻出一昏招,断了儿子的人生之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不知道这个昏招对他自己以及对儿子前途的影响有多大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全知道,但是顾不得了。有人不知是因为嫉妒还是其他原因,悄悄告诉他,解放军航校的设备都是捡日本人留下的破烂货,经常摔飞机。就在几天前刚有一架飞机掉下来,飞机上两个人全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傻眼了,脑袋里翻腾了两分钟后下了决心: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只有一个儿子,决不能让他提着脑袋去冒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士仁本人对这事也不坚定,在老爹的威逼下打了退堂鼓。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士仁后来参加了当年的高考,他的成绩挺高,却没有一所学校录取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他这样的高中毕业生,即使不读大学,也属于稀缺的高级知识分子。需要的地方很多,找个工作很容易。但是他好像被人选择性地遗忘了,无论是学校还是乡政府,都没给他安排任何工作。他只能回到家乡山沟里,在农业社挥锹挑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的李士仁已经成人,到了男婚女嫁的年龄。他刚回到家里,媒人们便找上门来。在媒人眼里,帮李士仁找老婆是只赚不赔的好事。他身上亮点很多,哪一条旁人都很难比:首先他家境好,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劳动模范,在辽南地区这个名字响亮,如雷贯耳;其次,他长相标致外貌雄壮,眼镜大而有神,是那种让姑娘看一眼便想入非非的人;再其次,他高中毕业,牌子耀眼闪亮。在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是文盲的解放初期,这绝对是高级知识分子。至于“拒服兵役”这件糗事,对他找老婆影响不大,乡下没人会把这事当回事。那时间,李士仁忙着相亲,媒人踏破了门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经过几个月的挑挑选选,他终于随心所愿,娶到了一个漂亮的西施。这姑娘的的相貌即使不倾国倾城,也是闭花羞月,甚至还沉鱼落雁。老婆也很能干,进门三天便怀胎,八个月后婴儿呱呱坠地。按照这个趋势,三五年内便会儿女成群。眼看家族后继有人,当了爷爷的李永玉却感到了压力。儿子毕业后没有出路,家里吃饭的人增多,能干活养家的人却在减少。经济危机难以维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家庭经济本来是由四个能干的女儿撑起来的,但是女大当嫁。李永玉可以把女儿在家里多留几年,却不能让她们一辈子不嫁人。这两年,女儿一个接一个带着怨恨走出了家门,眼看黄河要断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雄赳赳的娘子军大队,到如今只剩下合子生的小女儿。小女儿像他一样蛮横不讲理,吃家里饭却不向家里交钱。年底社里的分红她的部分全进了她自己腰包,李永玉很无奈。新娶的儿媳妇因为长相太美,怕她在外招蜂引蝶惹出麻烦,不允许她去社里参加劳动,只在家里干点家务。老婆合子年老,在队里只能算半拉劳动力,所以经济状态每况愈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除了家里的经济压力,还有儿子的出路问题,让李永玉不能释怀。他这一辈子的希望都在儿子身上,使出浑身解数供儿子读完了高中。结果儿子寒窗十年,到头来“兔子转山坡,转来转去转回了老虎沟”。在山沟里修理地球,白白浪费了许多的钱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儿子的路被堵死了,即使在农业社里,国家对拒服兵役人的惩罚措施也被贯彻。前些日子社里会计没了,正常情况下应该让李士仁顶上,他在社里学历最高,当个会计还不是小菜一碟。可是死心眼的社长宁可让小学没读完的李士辉滥竽充数,把账本搞得一塌糊涂,也不用李士仁这个能写会算的高中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年来,瓦房店几个大工厂用人招工、得利寺合作商店用人招工、政府机关用人,全都没有李士仁的份。他眼看着村里几个不学无术的小青年被优先选拔,失望和怨恨到了极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了养家,李士仁只能放下知识分子的身段,拿起铁锹和锄头。混在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土包子们之中,一起风吹日晒,一起在山坡上种地浇水施肥。或者拿起扁担,春夏向山上挑药水,秋天向山下挑苹果,冬天向山上果园里挑粪。一年后,他手上、肩膀上的茧子有铜钱厚,原来的风流倜傥变成少言寡语,他未老先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着终日里愁眉苦脸的儿子,李永玉很无奈和愧疚。儿子混到这一步,全是他的责任,他的短视和愚蠢,把儿子的路堵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经常出席各种会议,消息很灵通。据他后来得到的消息,东北航空学校并没有出现谣言所形容的严重飞行事故。学员们个个平安,健康成长。眼下共和国的空军正在蓬勃发展,所有的学员们都是宝贝,前途远大不可限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儿子本来是蓝天骄子中的一员,却因为自己听信谣言,让儿子与大好前程擦肩而过。如今木已成舟,难以弥补。他必须为儿子找一条路,还要解决家里不断增加人口的吃饭问题。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路在何方?李永玉想来想去,唯有把入社的果园和马车要回来自己单干,除此再无他法。想到那片果园他很自信,果园已经到了盛果期,每年能产几万斤优质苹果,养家完全不是问题;还有那挂三驾马车,那可是活动的金库,来钱很快。有道是“马车上路,金钱无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了果园和马车,单干后肯定发家致富。到那时买卖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儿子还当什么飞行员?当什么会计?给个团长都不干!李永玉决定破釜沉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找到农业社的社长,把建社规程中那条“入社自由退社自由”的条款摆出来。告诉社长,他决定退出农业合作社,自己单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社长听了纳闷,这老头犯了什么病?为什么要退社?这和目前的政策相抵触,和他劳动模范的身份很不相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待社长想明白,李永玉便堂而皇之,到集体的牲口棚里牵走了他家入社时的三匹马,开始了退社的第一步。历史上有个拉马退社的名词,就是为他创造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件事情在社会上的影响和轰动,比他当劳模进北京还大。地主富农和反动派都不敢这么干,他干了。这事在社会上引起连锁反应,周围几个高级社拉马退社的事屡有发生。他想干什么?这是要和共产党唱对台戏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各级领导跑前跑后苦口婆心,耐心教化;村里社里也是大会扶小会帮,人们为他磨破嘴皮,希望他中途迷返。无奈他油盐不进、死了心要退社走回头路。他还振振有词:“我退社怎么啦?中央文件明确规定入社自由退社也自由,你们为什么不允许?”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他实在不可救药,党组织也只能拿起批判的武器,在全县范围内掀起批判资本主义道路的高潮。这使他第二次成为轰动的典型,再一次名噪辽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失败了,这是他又一次出昏招。他看不清形势,不知道进退。共产党能领导全国人民打败强大的日本侵略者,能把张牙舞爪的蒋介石赶到台湾去,能在一个不识时务的农民面前低头?他是不识抬举螳臂挡车、不自量力他鼠目寸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天晚上天上没有月亮,山野里伸手不见五指。开完了批判会,李永玉独自沿山间小路回家。深夜里孤身一人走山路,即使是身强力壮的男人也紧张,老头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转过了一个小山头,隐隐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他正要转身后看,一条兜头而来大麻袋抢在前,把他上半身装了进去。接着几个人扯住胳膊,使他动弹不得。“完了,碰到打杠子的了,看来今天要破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的心凉到脚后跟,以为碰到了劫道的,性命不保。打劫这种事解放以前常有,劫道的土匪埋伏在路边,对走路的倒霉蛋兜头一棒,然后抢走钱财。所以这种做法也称打杠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解放以后打家劫舍的土匪基本上绝技,哪知今日又冒出来,自己成了被打劫的倒霉蛋。这个地方人迹罕至,绝不会有人打救,只能生死由命。他心里想着嘴里却说:“好汉,好汉,别这样,咱们有事好商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几个人却不言语,只顾把他按倒在地,也不打他的头。反而很仁义地褪下了他的裤子,用木棍抽打屁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噼噼啪啪打了一顿,看李永玉咬牙忍住,土匪们换了招数。有人转身从山坡上折下一把山枣刺,再对着屁股再狠劲抽。霎时,无数的钢针刺进了屁股,甚至还刺进了下体,带来了剧痛。李永玉实在受不住,放开嗓子,被杀的猪一样叫了起来。他声叫洪亮,传的很远。有人急忙把他的嘴捂住,狠狠地说:“不准喊叫,再喊打死你!”。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说话,说话声却不熟悉,听不出来是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执山枣刺打人的人仿佛受到刺激,抽打越发起劲。老头只感到痛彻心扉,再也不去想是谁打他。屁股和大腿由痛到木,再后来没了感觉。终于有人问了一句:“你还要退社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不退了。打死也,也不退了。”李永玉终于明白挨揍的原因,不是打杠子劫财,是因为他退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脑袋又活动起来,他想搞明白这几个人是谁。但是麻袋套在脑袋上,遮住了视线。再说脑袋被人按住,抬不起来,没法看。几个人也不再说话,所以他从头到尾没弄明白这几个是何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自诩在世界上混了六十多年,没和什么人结仇,无冤无仇的如何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再说退社和你们有关系吗?可是两手被人扯住,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不断地呻吟:“别、别打了,我不退社,我不退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几个人打累了,也觉得不能再继续打,真把人打死不好办。悄悄商量一番,把李永玉的两手用一根小绳绑好,使他不能很快撕扯头上的麻袋。然后几人转身,消失在夜幕里。</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许久,李永玉缓过神来,仿佛做了一场梦。可是明显不是梦,因为屁股又开始疼起来。他挣扎着解开了绳索,努力想一个问题,打他的人究竟是谁?本村的?还是外村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在村里辈分高,村里人平时见了他,都笑眯眯叫他“三爷”。多年来爷爷和孙子都是和为贵,不大可能有哪个孙子以下犯上打爷爷的屁股。是外村的人吗?也不对!和他们无冤无仇,没有理由下狠手收拾他。要说这个世界上真正恨他的,是他的四个女儿。他为了发家把女儿的一辈子都耽误了,女儿们恨他很自然。但是女儿无论如何恨他,也不会找人半夜里把他堵在路上,打个半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听他们问话是为了他退社的事,难道是社里的人干的?那是谁啊?查出来我一定到县里去告他!让他牢底坐穿。要告状必须弄清事实抓住证据,否则是诬告。究竟是谁?他想来想去没有结果,只能骂几句解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已经是后半夜了,山风刮得枝叶飒飒作响,没有月亮,只有漫天星星在眨眼。深山沟夜里不是很平静,虽然没有常驻的野狼家族,但有时也会有四处游荡打猎的野狼出现。狼如果看到浑身是伤的老爷子,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那下场肯定不会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不敢继续再想,好在那天夜里狼没来光顾,不久后儿女们找了来,听到山沟里老头的呻吟声,把他搀了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夜的痛苦没法说,家里油灯太暗,看不出身上子午卯酉究竟如何。二女儿那天恰好在家,她虽然心里恨老爹霸道,碰到了这种事还是痛彻心扉。她在房门外一面流泪,一面跳起脚来骂,骂来骂去却不知道应该骂谁。老婆合子更不用说了,看到丈夫屁股被人打烂,泪流顿作倾盆雨。大家在黑暗里等待天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终于大亮,这才一切都看明白了。李永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特别是屁股上更是恐怖,仿佛诸葛亮草船借箭。只见皮肉里密密插满了山枣刺,许多尖刺已经折断,深深地刺进了肉里面。轻轻一动,痛的呼天喊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次对李永玉的惩罚行刑完全是因陋就简,打手们就地取材土法上马,效果却超过了白公馆的辣椒水。对李永玉而言,一个堂堂的劳动模范,被人用山枣刺将屁股和下体折腾的有皮没毛,实在有损尊严,好说不好听。表面看来伤得不轻,好在没伤到筋骨。几个打手下手留了三分情,没有往死处下狠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这样全家人反而放心了。既然没有伤及筋骨,只要将扎进皮肤里的枣刺挑出来,养几天就会好。儿女们知道是因为退社问题被人整治,放弃了去政府告状的打算。再说不知道谁打得,没有被告怎么告?只能自认倒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婆合子有事可干了,她瞪大眼睛,扒着屁股仔细寻找。许多的刺都断在皮肉里,外面看不出来。合子干这事足足用了两天的时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皮肤里挑刺也不容易,既要稳和准,还要心肠硬下得了手。这个过程对于李永玉是二次受刑,痛得他哎吆哎吆不断叫唤骂人:“你这个恶婆娘,下手不能轻点吗?和我有仇咋地?轻点,轻点,痛死我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合子看着他破烂不堪的屁股,听着连续不绝的哎吆声和叫骂,惊恐的脸上却逐渐恢复了常态。她不再流泪,也不反驳,硬着心肠很认真地挑着肉里刺。脸上不动声色,好像在加工一件艺术品,耐心而仔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两天来受得挑刑,也堪比渣子洞里披麻戴孝。始终提心吊胆,完全不知道恶婆娘手里的针什么时候再刺过来。两个女儿倒是心态平静,甚至不再多看他一眼。气得他咬牙切齿:“你们几个狼心狗肺的,也不过来问候一下,还有没有点同情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自找的,谁让你要拉马退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这样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想让这个家再好一点!”老头气愤。女儿们谁也不怕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少说那些好听的,你可不是为了我们,你是为了你的宝贝儿子,和我们没什么关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爷子屁股破损的厉害,伤口化了脓,请医抓药,很长时间才结痂收口。这期间他不能正常躺下,只能脸朝下俯卧在土炕上,每日“哎吆”声不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事惊动了县政府领导,李永玉虽然带头拉马退社,蜕化为反面典型。但毕竟进过北京大会堂,光彩过。再说他对家乡的农业发展还是贡献卓著,打人的事不能不管。县公安局派了人来,到现场调查取证,还走村串户,走访了许多人家,都没有结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天,乡里的崔书记笑盈盈地登门来访:“三叔,你受苦了。究竟是谁能对你下这样的狠手?……怎么,没看见?怎么可能没看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崔书记是邻村崔家的人,这个乡里如今他说了算。在这一带,李姓和崔姓是两个大姓,地位却不一样。无论解放前还是解放后,崔姓人家总掌握乡里的大权,李姓人只能俯首帖耳。数百年来,由于男婚女嫁等原因,两姓人家来往渊源,家族关系盘根错节。即使不同姓,也能排上辈,李永玉和崔书记彼此之间很熟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时一条麻袋把脑袋捂得严严实实,再说天黑,我什么都看不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他们没说话吗?听声音也能听出来是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只顾按住我动手打,没人说话。再说我都痛晕了,哪里还顾得上听人说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再想想,好好想想。这事一定要查个明白,还你一个公道。这里解放都十年了,还有人敢私设公堂打人,这事必须追查!”崔书记表情严肃一本正经。老爷子却摇了摇头,叹口气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嗨!还查什么,查明白了能怎样?乡里乡亲的,这事就算我倒霉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临走,崔书记安慰老头:“别着急,安心养伤,退社的事我会安排人给你办理,这事需要一步步来……”。听此言老头像屁股被人又扎了一针,一个打挺抬起身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别,别!此事不提了,社我不退了,打死也不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事从此不了了之,一直到李永玉喘完了最后一口气,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打了他。那一群人嘴都紧,没有人透露一点口风,仿佛从来没发生这件事。两个月后李永玉身体痊愈,但是健康大不如以前,拉马退社、单干发家的雄心壮志被一大把山枣刺消磨得干干净净。他收敛了锋芒,再也不提退社,老老实实在社里当他的社员。也没人再选他当代表,出席各级劳模大会。总之,他身上光环褪尽,变成山坡上晒太阳的普通乡下老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件事情过后,有人编了歌谣:“三老爷,太糊涂,大路不走走小路。崎岖小路有埋伏,让人按到打屁股,屁股打成烂豆腐。烂——豆——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间光辉事迹和歌谣传播甚远,邻村邻乡的顽童都学会了。老爷子出门,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更有甚者几个调皮的后生敢当面问道:“三爷爷,屁股长全了吗?还疼不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头拉下脸来:“疼你个脑袋,小兔崽子没大没小,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过了几年,他的老伴合子突然去世,给了他当头一棒。这事发生的太突然,甚至没有一点前兆。那天半夜合子咳嗽发烧,李永玉翻出柜里的几片药片让她吃了。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合子没正常起床,走到她眼前看,人已经没了呼吸。三天后,合子进了李家的坟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死前的合子叫李慧芬,碑石上刻的名子是李慧芬,没人想到她是日本女人。她到死是李永玉的老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老太太。从六十年前小冢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中国的得利寺,她再也没有回过日本。她已经忘了那个岛国,她的灵魂和身体都融化在中国的土地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塌了天,儿子儿媳和孙子各自有自己的世界,没有多少时间搭理他。他在家里的地位,也由原来一言九鼎的土皇帝,变得无足轻重。由于拉马退社被批判,他身上光环随之褪尽。没有人再来向他请教农田改造和苹果树方面的技术问题,再也没人选他当劳动模范。他成了被遗忘的、多余的人。他更多的时间是躺在山坡睡大觉,回想过去,期待最后时光的到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永玉的历史结束了,以往的辉煌和过错成为后人闲谈的话柄。人们提起他,嘲笑中带着尊重,还是很竖大拇指的。</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1970年,我上山下乡来到这条山沟。初登宝地难免好奇,既好奇这里的山水,也好奇这里的人和事。有一个体态雄壮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扮和举止皆与众不同,引起我的注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里的人因为常在山林和果园进出,因而出工时穿戴破衣烂衫,这人却鹤立鸡群,无论什么时候都穿戴整齐,大有“君子可死而冠不免”之气概。他经常穿一身蓝布学生装,衣服虽陈旧,却洗得干净不沾一点灰尘,更增加了几分庄重。除此,他上衣口袋里总插着两支自来水笔,有时还揣着唐诗或者宋词。劳动休息时大家聚在一起,说一些黄色低档次的笑话寻开心。他却孤芳自赏,不屑于与大众为伍。独自一人站在田边,嘴里念念有词,或注目远望,或低头思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带天空常有银白色的小飞机拉着长线飞过,每到这时,他便望着天空发呆。直到飞机飞远了,白色的烟雾扩散、消失了,他才渐渐恢复元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对这人的身份和举动太好奇,我断定他一定是下放的领导干部,至少是个被从城市学校里赶出来的右派分子。但是他为什么经常望天?难道已经看破红尘?或者打算看清天路,腾云驾雾直上九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青年点新交往的裴树生口里,我知道此人叫李士仁,他既不是下放的领导干部,也不是右派。他什么都不是,只是队里一个最普通的社员,甚至还不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后来,慢慢地了解到他的家庭及他身上的故事,因而对他很是同情。我知道他学识深厚,却难有无用武之地。虎落平阳鹰翔浅滩,所以郁郁不得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本想和他进一步交往,以便深入了解他的历史,了解他那个了不起的父亲。他却不愿多说,简单应付几句话,很礼貌地拒人于大门之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虽然如此,我也理解、同情他,理解他心里的苦楚,同情他的遭遇。他这人非同小可,他是有机会“上天”的人。只差了一步,上了天便鹏程万里大展宏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道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好风来时,他却犹豫、躲开了。没有凭借力,天没上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上了天的,个个都是军队建设的栋梁,国家的宝贝。只有他自己因为意志薄弱和立场不坚定,临阵脱逃当了逃兵。如今只能坐井观天,把自己束缚在“懊悔”的枯井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所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