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的故事

党理真

清明过了，北京终于暖和起来。树叶绿了，鲜花开了，姹紫嫣红。

好日子没过两天。白毛雪——杨树的飞絮——开始刮起来。

我的过敏性鼻炎，隔着玻璃看见，鼻子也痒痒。

物业今年没有置之不理。一天，开来一辆微型救火车。对着疯狂飘絮的树梢一顿猛滋水。动静挺大，行人纷纷避让。

水停了，世界安静了……

半个小时之后，又白絮飘飘了。

又过了几天。对面停车场的车被清空。开来一辆高空作业车。看它的吧。

箱斗升的高高，工人在上边锯下树杈。

晚上散步，看见树上截肢后留下的几个圆圆痕迹。但对于斩断飞絮。只是杯水车薪，远着呢。

物业再接再厉。第二天又开来一辆吊车 和三辆卡车。

两辆车联合作业。高空作业车把人举得高高。旁边的老吊车也把吊钩举起来。

作业人员把吊车上的环形套包坐在臀下，就那样被吊车升的更高，把吊车上的绳子系到树梢上。然后再降到高空作业车上，锯树。

绝对是勇敢者的作业。除了坐着的套包，看不到其它保护措施。

人返回作业车后，锯树枝。

吊车把断树枝高高举起，稳稳落下

并肩作业的两车。

还有几名工人在整理断枝和装卡车

三辆卡车装得满满。

一棵小白杨是没有飞絮烦人的。飞絮有两个条件：一要足够的老，二是雌株。二是专家说的，咱们不认识。院子里的杨树是排着队被砍枝的。

说是足够老 ，它们是上世纪80年代初栽种的。正是改革开放起步的时候，北京市内的工厂迁到大兴，盖起了厂房，绿化种下杨树。为了方便城里的职工上下班，开通了多条连接市内的公交线路。本站的站名是：化纤俱乐部——这里是化纤厂。四十多年过去啦！

一九八五年伊藤忠钢铁部在大兴合资兴建了大兴金属。是北京市第一家合资的生产型企业，批准证书是0001号。

公司生产钢钉，成立三四年了，还是赤字经营。产量上不去。伊藤忠派来的第二任总经理饭田不会中文，但擅长日本和美国市场的钢铁产品销售。

中国有着足够悠久的钢钉制造和使用历史。国内，有木工师傅将钉子含在口中，熟练地快速钉入。但是，在日本在美国，不靠腕力，使用的是射钉枪。如果钉子没有帽或尖，弯曲，长短不齐，设备就会卡壳。索赔的就不仅是钉子，还有射钉设备，误工期等。

一天饭田阴沉着脸，将营业和制造部门的负责人召集来。拿出美国的索赔电传，问原因和对策。战战兢兢的负责人们，开始回答：原因主要是工人对于出口产品认识不足，生产时不够认真。而我们说明和监督也不够。对策，对工人加强教育，我们（干部）加强现场监督。努力干……饭田越听越生气，用极简短的日语表示不满，意译：驴唇不对马嘴，说什么呢！

中国人，那时文革刚结束，这是挑不出毛病的认错表达。“下定决心，不怕牺牲，～～”随时表达自己的革命意志和决心。

当时，用于制作出口钢钉的原料—盘条，国内钢铁厂都提供不了，只得从日本，印尼等国进口。制钉设备又慢又不精准，也要进口。

伊藤忠钢铁动用自己的人才和信息资源，为公司延请老师。谷口先生是受伊藤忠委托，调查铸造项目的。每次来京出差，都要抽出相当时间，还有矢岛先生等为公司讲课。介绍日本的QC(质量)管理。

照片中的三位领带，是伊藤忠的。前右，是时任中方总经理，短发女士是进出口负责人，另一位男士是管生产的工厂长。他们都是恢复高考以后的大学生。看了北京晚报的招聘启事来应聘的。

日本QC管理的一个特点是从一把手到现场员工，全员参加的TQC。另一特点，不是精神控制， 而是数据管理基础上的各种图表。即，从原辅材料，加工设备，工序连接，检查，包装所有方面都有记录有数据。这样在发生客户苦情时，才有据可查，对策才有效。

日本企业在国际竞争中成功的经营诀窍，当时风靡欧美—KAIZ EN。它就是汉字“改善”的日文发音。不是企业领导冥思苦想，去花钱投资。改善分为两步。第一步把握现状，进行改革，改善作业人员的作业方法，充分发挥旧设备的作用，厂区的作业流程调整等。在所有的努力手段都尽了之后，才转入第二阶段，引进新设备，机械手，挠性生产系统。

还请了日本制钉厂家的石本先生 协助公司申请JIS（日本工业标准）认证，制作文件并指导现场。

通产省官员在现场考核。这是他们受理的第一份来自中国大陆的申请。现在是质检部门。

陪同中方总经理去东京日本通产省的办公室，从担当官员手中接过JIS认证证书。

后来公司又取得了ISO认证。值得一提的是，ISO没有用外援，是公司的干部们带领大家制定文件，管理现场的。

这张照片的左边是日本的铸件客户，右边是谷口先生。面前的土地上，后来建起了铸造厂。

铸造厂93年竣工投产。

九十年代中期，钢钉的产量翻了近十倍。同时，不仅大兴金属发展了，国内钢材厂家也飞速进步，原料已不需要进口。制钉机厂家的质量提高，也不需要进口了。J IS认证，ISO认证就是通行证，使出口插上了翅膀。公司迅速取代日 ，韩厂家，出口日本，美国，澳大利亚，非洲等 一路畅通。销售打开，随之就是大批量生产，虽然钉子是薄利，也赚得盆满钵流。

而迁到大兴的化纤厂，塑料厂，雪花电器，等国营企业却一蹴不振，相继销声匿迹。2000年这里改成了商品房建设。

感谢设计院的先生们，高瞻远瞩，保留了厂区内可以保留的绿化树。当业主们进住时，成排的杨树亭亭玉立，遮阴蔽日。

四十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老杨树给环境带来污染。这段院墙边的杨树是最先被砍伐的。

还能看见原来的树根。

五一前后 ，亲友来聚会。在公交车上找不到我家——没有化纤俱乐部。到家门口才知道是改名了，改成"兴华东里"。

才注意到：大兴区的干部今年勤政，致力于更改地名了。高米店在明代已成村，清初因赈灾赐米改称高米店。现被嫌弃，改成”金星X X"。庞各庄大集改为幸福大集了。

全院的杨树陆续都被收拾了。飞絮确实减少。突然有一天，杨絮骤然增多，许久未见的一团团，滚在路边。当晚下了点儿小雨，第二天，戛然而止……

莫说草木无情。

它好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抓住最后的时机，拼命一搏！

杨树的故事即将结束。

化纤厂的名字已从地图上消失。

经历了这些事情的我们也在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