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02年8月7日上午,我的家人弟妹及众亲友,在市殡仪馆向老爹告别,仪式的最后一环,是全体人员手拉手,围绕遗体顺绕三圈、再倒绕三圈。随即“火化工人”将灵柩迅速推向火炉房,霎时间人群中爆发了“老爹喂、大爹、大舅……”的哭喊声,声声撕心裂肺。弟媳妇更是急得倒在地上直打滚,呼天抢地哭成了泪人。因为她来自四川,与老爹同住屋檐下十几年,亲身感受到了公爹无微不至的关怀,此情此景完全由心而发。而此时此刻的我,却欲哭无泪,陷入了深深的苦思与追念之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爹生于一九三二年,是家中五兄妹中的老大。在这大家庭中,爷爷偏偏又体弱多病,全靠奶奶编织草帽挣钱度日。于是,分担家中的困苦,老爹责无旁贷,首当其冲。据奶奶说,老爹到了读书的年龄也盼望着去上学,可是没条件读书怎么办?他就常往学校方向跑,倚在窗外“偷偷”看老师上课,日积月累也学来了几百个“白眼字”(字认得,写不正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过了没几年,爷爷奶奶就将老爹送去地主富农人家做长年(长工)了。其实做长工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钱,只是为了糊口。老爹去干活的人家,奶奶虽然都挑了叔伯辈的亲戚。在多户人家干过后,方知天下乌鸦一般黑,换来换去一样苦。有一个寒冷刺骨的清晨,父亲因赖了一会儿被窝,竟被那个称为大爹的,把一盆冷水无情地泼向了他的热被窝。老爹没喊、也没有哭,忍气吞声深记于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几年下来的辛勤劳动,老爹稚嫩的脊背很快被压弯了,成了驼背。老爹口里没说人生苦,心里一直在企盼过上好日子。回到家时给爷爷奶奶说:“我们要挣脱这无边无涯的苦海,只有外迁开荒种地去。”在老爹的坚持下,解放初期从慈溪西边的长河,举家迁移到了东边的龙山。从此,老爹摆脱了七八年寄人篱下的奴役生活。尽管拓荒之路依然漫长,吃不饱、穿不暖、屋漏雨的艰苦生活依旧难以改变,但老爹在精神上的痛苦完全得到了解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待我到了“懵懂小儿不谙事”时,已是三年困难时期,印象最深的是父母让我和大妹刮粥桶、勺子。因为大队食堂粥的供应量极有限,根本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父母只有自己忍饥挨饿,也要让我们先吃饱,即使留剩在桶和勺上的米糊米粒,也由俩兄妹用手指刮、舌头舔干净。老爹看我兄妹俩舔得欢,常眯着眼睛乐。而老爹那用力伸长舌头,舔碗盆与镬铲的经典动作,我们最是司空见惯,也深深地烙入了弟妹们的心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这多灾多难的时期,我家又遇“屋漏偏逢连夜雨”,爷爷病故了。老爹作为长子,这下肩上的担子更重更迷茫。他率先尝那田野里无毒的杂草充饥,我也咀嚼过不少食之无味又难咽的草。而老爹还要参加生产队劳动,在多重困难的压力下曾一度病倒了。后来我知道他的病叫“浮肿病”(因长期营养不良所致),家里没有能力就医,也没有吃点营养补补身子。老爹为了我们的家千方百计省吃俭用,无论怎样有气无力,也要共同度过难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爹他有个坚定的信念:爱劳动,会打冻(意即冬天、过年过节有鱼有肉吃)。老爹每天早晨起来,你就能听到刨镬煤(刮锅底黑灰)的声音、刮子、茅刀等。准备就绪后,带上工具开始一天的劳动,他是一个典型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农民。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领着我及弟妹一起去玩耍,就是在村内兜兜转转也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集体化的体制里,看老爹忙碌不堪,但收成甚微。老爹心心念念盼望“三自一保、四大自由”的政策能够下来。但文革运动的持续,让他望洋兴叹。那个年代的苦日子实在不好熬,常年吃的是鲜菜咸菜“菜拱菜”(全是菜),身上穿的、床上用品全是土布织的“硬燥燥”(粗糙不滑),人人口袋又是瘪兮兮的没有零花钱。我心酸地看着老爹的背越来越驼,可他还从不怨天尤人,心里却比谁都焦急——盘算着一家人的苦日子如何早点熬出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次,老爹冒出了个奇想,离我家一公里的地方,发现约有百平米的一方水池,他决定将其填满成自由地。于是,老爹在生产队收工后的无数个早晚,独自一人用钉耙掏、畚箕挑,以“愚公移山”的精神,不知花了多少功夫,竟被他变为了现实。后来,在这块地里种些棉花豆类等作物。等到播种采收季节,老爹常叫我去帮忙及采摘,而我又赖着不愿去。在他看来我分明是一个“懒虫”,显然他不知我对艰困的境况,有无比的苦恼,偷偷地在流泪。待我后来改变了人生轨迹,有些出息,又不忘事事处处孝敬他时,老爹才认可了我这个“懒虫”其实不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八十年代初,中央土地承包到户政策的春风吹进村里后,老爹内心万分激动,做梦也会笑出声来。一生只有“五好社员”光环的老实人,几年下来,满是干货的美誉:种棉能手、多种经营专业户、万元户等。不仅迅速改善了家庭生活,嫁女儿、娶儿媳不愁没钱,更是在1985年,就在村内率先动手拆平房建楼屋,三间两层楼拔地而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十年代国家扩大开放搞活,农村延长第二轮土地承包经营权,老爹心里又吃下了“定心丸”,他起早贪黑更起劲,“爱劳动,会打冻”的积极性得到了彻底释放。积蓄年年有增加,生活像芝麻开花比蜜甜。进入新世纪,老爹还没真正享上几天福,可怜就病故了。在患病期间,他没有说不舒服,没有留遗言,只是放不下母亲,放不下我们的家,舍不得离开这个好社会。</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爹走后,留下了老娘和我们弟妹五个小家。五兄妹中我是兄长,虽然我很难像老爹那样,对一大家子爱得那么深沉,付诸全部心力。但是,我必须继承老爹的秉性,以身作则树立榜样:爱母亲、爱弟妹、关爱后辈们的成长与家业,决不辜负老爹的遗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爹这一生,字写不了几个,话从不信口开河,钱在自己身上花得最少,背却驼了一辈子。而今,我才真正地读懂了他——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把所有的甜都留给了我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