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里的我

杨英

　　旧帧凝眸，恍见当年意气；尘途回首，皆成眼底温澜。

——题记

题旧照：帧中犹是年少轻，

汽笛一声千里行。

四十尘霜吹作雪，

鬓白安度晚来晴。

相册刚掀开一条缝，1980年的暖阳，便顺着相册纸页，缓缓漫溢开来。那张老旧黑白相片里，二十五岁的我，眉目清朗，一身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隔着四十余年流转岁月，静静凝望如今两鬓染霜，满头白发的自己。

二十五岁，正是人生最鲜活透亮的年纪。刚从知青点回城，整日靠打零散短工度日，从无定数，今天有活干，明天能否寻到营生还全然未知。兜里少有结余钱，清贫缠身，心底却盛满滚烫冲劲儿。一心盼着有一份安稳正式工作，不愿永久漂泊在各处打零工的日子里。总以为前路辽阔无垠，笃定愿望一定会实现，去很远的地方。

那时看不懂人情世故，和生活的重压与无奈。凭着年少一腔热忱，踩着满是坑洼的清贫日子，一路崎岖，只顾往前奔走。

后来的路，走了一程又一程，漫无边际。打零工时，盛夏顶着灼人烈日奔波，寒冬冻的手脚生疼，漂泊无依。

直到踏入铁路机务段，当了一名机车乘务员，漂泊的日子，才有了安稳落脚处。

初上班时，先从司炉做起，再去考副司机，考上副司机后，再考火车司机，一步步用了五年。期间，刻苦学习钻研理论，实际操纵，机车检查等。经过不懈的努力，通过了各项科目考试，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机车驾驶证，成了一名火车司机。此后，手握汽门、手把、闸把，驾驶列车穿行南北。两条钢轨一路扑向天际，悠长汽笛伴着晨昏起落。

跑车的日子，三餐从无准点，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积年累月，熬出了胃痛毛病；到了下班该回来的时候没能到家，家里亲人总是牵挂，提心吊胆，怕行车路上出点什么意外；在公寓待乘时，不分深更半夜，睡得正沉时，只要有了行车交路，一声传唤，必须立刻动身出勤。行车途中，分毫不敢松懈，神经始终处于清醒状态，精力高度集中，全程心神紧绷。只为守住安全底线，确保每趟行车，都能安全正点抵达。

最难熬的当属夜班，每当天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提神的办法就是，起身站立，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强撑精神，生怕片刻失神，酿成无法挽回的行车事故。这般昼夜颠倒，悬心劳神，对我而言，习以为常。

生活中也有囊中羞涩，凑不齐家用的窘迫，以及接踵而至措手不及的难处。都咬着牙，一点点扛了过去。

岁月虽然清苦，却也有着难得的欢喜与奢望。于我而言，最奢侈，最踏实的幸福，便是逢年过节，能安安稳稳，守着一家人吃顿团圆饭，踏踏实实，在家睡一整宿安稳觉。这种奢侈，在我从事机车乘务员生涯中，能有幸在家过年过节的时候，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可细碎暖意总在奔波间隙悄悄涌来。下班回家，给孩子带回公寓食堂炸的蜜果；机车入厂大修时，从外地给孩子买回来的玩具。递给孩子时，看着孩子的笑脸，一路行车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心里满是甜意；下班深夜回家，灶台永远温着热乎饭菜；一身疲惫落座，家人默默递上一杯滚烫热茶……这些零碎微小的温馨，一点点积攒起来，把常年在外奔波辛苦的岁月，泡得软和起来，捂得暖意融融。

当年的意气风发，早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如今望着这张老照片久久出神。一晃四十多年匆匆而过，岁月的褶皱，毫不留情刻在身上，眼睛花了，翻书看东西离不开老花镜；脊背日渐佝偻，半袋米面拎在手里，中途总要停下来歇上两回；头发白了大半，返复染过依旧泛白，索性不再费心遮掩，任由白发覆顶。可当指尖抚过相纸磨得发毛的边角，仿佛触到了过去的温热。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胸腔里滚烫翻涌的热枕，一双望向世间万事，万物都想去尝试的眼眸，刻苦钻研业务的韧劲儿，全部鲜活如初。

抚平相纸的毛边，我小心将照片嵌回相册扉页，慢慢合上封面。晚风穿窗而过，拂过两鬓白发，半生的奔波与曲折，都一一沉落。心里只剩下一片安稳与平和，像晒透了暖阳的旧物，温温地熨烫着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