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藏岁月 河水流乡愁—我的烟台辛庄河往事

暗香疏影

摄影 撰稿 编辑 暗香疏影

　　每当我漫步在烟台市芝罘区的老街小巷，恰似徐徐展开一卷温润厚重的岁月长卷。它唤起我久远沉睡的的记忆，我是土生土长的烟台芝罘人，如今已步入古稀之年，半生光阴扎根这片烟火热土。老街的一砖一瓦封存着流年光阴，辛庄河的一波一流承载着半生回忆，邻里的淳朴温情温润了我的岁岁朝夕。这片故土滋养我、教化我、成就我，让我心底始终珍藏着独属于家乡的骄傲与温柔。

每一次踏访老街、参与活动、定格光影，都会唤醒心底深藏的故土情愫。我深爱这座烟火小城，深爱这条古韵悠长的老街，更深爱这条陪伴我长大、镌刻满我全部童年点滴的辛庄河。

我的童年，是伴着辛庄河的流水缓缓长大的。这条被当地人亲切称作“南河”的河道，如同一位静默的岁月老友，静静见证着我纯粹质朴的年少时光。上世纪五十年代，市里尚未普及自来水，那时家家户户的日常饮水、生活用水，都要跨过南河，前往河对岸菜园的古井挑水使用。

风平水静的晴日，河底错落的碎石天然铺就一条浅浅的渡河小径。我和姐姐踩着碎石缓步往返、挑水归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份朴素又辛劳的日常，安稳填满了我整个童年的春夏秋冬。

我儿时居住的胡同静谧安然，仅有五户人家，一至五号院落相依、邻里相亲。淳朴和睦的乡邻情谊，如和煦暖阳，温柔包裹着我的年少岁月。居住对面紧邻旧时农业社，门前一条土路蜿蜒曲折，路边高高垒砌的石墙，隔绝了市井喧嚣，圈出一方生机盎然的田园天地。

石墙之内，是岳家世代耕耘的开阔菜园，菜园院落中居住着另一户李家，菜园北端便是两户农业社住户。几户人家比邻而居、朝夕相伴，烟火相融、岁月安然。年少时，我常与岳家女儿玉兰结伴嬉戏，春日撸嫩槐、采荠菜，秋日进山拾草、摘松狗蛹。山野嬉戏之余，饿了便捡拾苹果库外掉落的残果充饥，渴了便饮清甜山泉水，就几瓣大蒜防虫祛暑。前七夼、远陵夼的山野清风、林间蝉鸣、遍野虫吟，都留存着我们肆意奔跑的身影。辛庄河畔，更是盛满了我们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那些纯粹澄澈的年少时光，如清风皓月、星河微光，成为我余生最珍贵的童年珍藏。

风和日暖之时，安然流淌的南河，是我们一众孩童最眷恋的天然乐园。我常带着弟弟赴河畔戏水浣衣、追逐嬉闹，澄澈河水倒映蓝天白云，轻柔晚风拂过河岸，简单纯粹的欢喜，治愈了我的整个童年。那时河岸厂房林立，织网厂、扎铜厂、印染厂依次排布。其中印染厂时常排放五彩浑浊的废水，宛如打翻的丹青调色盘，肆意浸染清澈的河水。每当彩色污水奔涌而来，我们便只能依依不舍离去，仓促结束河畔的惬意时光。

我曾经就读的东南台子小学就在河对岸，晚饭过后、周末闲暇之时，我常常跨过南河，沿着绵长的河岸土埂缓步前行，去往小辛庄和同窗好友相聚玩耍。弯弯河道、蜿蜒土路，一步步深深浅浅的脚印，都是我年少时光里最鲜活、最真切的成长印记。

我的童年，一半是山野河畔的温柔童趣，一半是烟火岁月的磨砺清苦。有一些小事，历经岁月沉淀，依旧清晰如昨。年少时，我与姐姐渡河挑水，水桶掉到井里好多次，几番努力都能捞上来。那一次不慎又将水桶坠入深井。年幼的我们瞬间慌乱无措、心急如焚。找来铁钩、借力扁担钩子反复探捞都不成功。恰逢街道长辈前来挑水，伸手相助，几经周折，终于将落水的水桶成功打捞上岸。

旧时岁月清贫质朴，生活处处藏着不易。渡河挑水本就步步惊险，每逢阴雨汛期，河水暴涨，便无法外出取水。为应对无常天气、以备不时之需，家中常备一口大水缸。天晴日暖之时，我和姐姐便争相储水，满满一缸清冽活水，便是阴雨天最安稳的生活底气。后来政府在四马路那里建立了集体自来水，我们再也不用冒险渡河挑水，可以绕过解放路去那里取水日用，彻底告别了提心吊胆的挑水岁月，也让我真切窥见生活的点滴向好、岁月的温柔变迁。

如果说平淡烟火是童年的温润底色，那么小学三年级盛夏的那场特大洪水，便是我毕生难以忘怀的深刻记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泻而下，往日温顺静谧的南河骤然浊浪翻涌、水势肆虐。深夜我酣然入梦，却被家人急促的呼喊惊醒，睁眼所见，屋内积水肆意蔓延，水位节节攀升，险些漫上炕沿。

我家中姐弟五人，我排行老二。望着满屋漫延的积水，年少的我满心慌乱，急着收拾家什物资。可彼时家境清贫，屋内简单的柜体早已被积水浸透，地面杂物漂浮、满目狼藉。父母满心焦灼，反复叮嘱我们兄妹切勿下炕，屋外洪水湍急、暗流隐匿，步步皆是凶险。沉沉夜色裹挟着滔滔水声，将一家人围困屋中，惶恐与不安萦绕满屋。

危难之时，方显凡人担当，更见邻里温情。我的母亲勤劳果敢、沉稳坚韧，耐心安抚好慌乱不安的我们，便迎着雨夜风雨，随父亲外出探查水情。彼时街巷积水成片、宛若汪洋，若洪水无处宣泄、持续漫延，整条街巷的邻里都将身陷险境。危急关头，父亲挺身而出，召集街坊青壮年邻里，凝心聚力、共商排险之计。

父亲发现对面菜园石墙存有缺口，当即号召众人合力推击，厚重的石墙轰然塌陷一个大口子，街巷囤积的滔滔洪水顺势涌入地势低洼的菜园，肆虐的水患终于得以疏导化解。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涝险情，在邻里同心、守望相助之下安然消解。这份患难与共的温情，如暗夜星火、风雨暖阳，照亮了艰苦岁月，让我铭记终生、感念于心。

时光流转至上世纪六十年代，烟台芝罘区启动城区河道综合治理改造工程。境内大小河道逐一清淤疏浚、加盖翻新，我家门口的辛庄河、远处的西南河等，皆迎来了脱胎换骨的全新蜕变。那个特殊的年代，居委会常组织待业青年参与河道义务劳动，承诺以劳动表现评定岗位、安排就业或临时工作，为困顿中的年轻人点亮一丝生活希望。

而我因家庭存有海外关系，受时代条件所限，求职无门、就业无路，只能投身河道义务劳动的队伍。日复一日驻守河畔，清淤除杂、捡拾乱石、打捞杂物，不惧脏累、勤恳务实。我的踏实肯干、任劳任怨，众人皆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可纵使倾尽心力、默默付出，最终依旧没能获得就业机会。

那段拼尽全力却终被时代辜负的岁月，藏着无人知晓的心酸与怅然，是深深镌刻在骨血中、永不磨灭的时代烙印。无人帮扶、无有机遇、无路可退，往后人生的风雨跌宕、生活冷暖，皆需自己咬牙坚守、独自打拼。也正是这段坎坷磨砺，让我早早洞悉生活百态、深知人间不易，淬炼出一生坚韧向阳、从容豁达的品性。

沧海桑田，岁月更迭，时光终是温柔了故土、惊艳了山河。昔日时而温婉、时而狂暴的辛庄河，历经数十年城市迭代改造，早已褪去斑驳破旧的旧貌，焕发全新生机。如今我们居住的胡同早已是高楼林立的居民区福莱花园，它的南侧宽阔平坦、整洁繁华的城市大道，便是当年辛庄河的旧址所在。

昔日泥泞蜿蜒、洪涝频发的旧河道，今朝化作通畅平整、整洁有序的城市干道。它静静伫立在满城烟火之中，默默见证着城市的日新月异，低声诉说着几十载的岁月浮沉、人间变迁。山河新旧更迭，城市焕然新生，每每回望过往，心中皆是万千感慨。

驻足老街，回望半生流年，所有风雨皆成序章，所有过往皆为馈赠。时代滚滚向前，社会日新月异，我们的生活从清贫窘迫、步步维艰，一步步走向安稳富足、温暖明朗。半生磨砺让我深深懂得：世间所有的岁月静好，从来都来之不易。

　　我永远不会忘记年少的清贫与苦楚，不会忘记时代的磨砺与洗礼，不会忘记辛庄河的沧桑流水，更不会忘记老街邻里的脉脉温情。那些心酸过往、烟火日常、风雨坚守，都是我此生最珍贵的人生财富。

　　流水无言，岁月有声，老街有韵，乡愁有暖。这条河，承载了我的童年悲欢；这条老街，沉淀了我的半生烟火；这座烟台小城，安放了我一生的眷恋。历经风雨，方知安稳可贵；走过沧桑，更懂当下珍惜。

　　感恩老街故事荟，让我有幸回望半生岁月、梳理故土记忆。岁岁山河更迭，年年初心不改。往后余生，我将心怀暖阳，铭记过往，不负岁月、不负故土、不负当下的每一寸幸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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