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经典｜清○桐城●姚瑩撰《噶瑪蘭厲壇祭文》臺灣府噶瑪蘭廳志 卷八

望星空（蓬安姚氏）

蓬安姚波收集录出整理解读，仅供参考！

闽南姚庆礼再校断句。

原页：書名《臺灣府噶瑪蘭廳志》

卷名 卷八

朝代 [清]

作者 [清] 陳淑均 著、[清] 薩廉 修、[清] 董正官 續修

版本 咸豐刊本

影像來源 日本內閣文庫 噶瑪蘭厲壇祭文
作者：姚瑩（公元1785年‒1853年）
創作時間：約清道光元年（公元1821年）秋八月
出處：《臺灣府噶瑪蘭廳志》卷八，咸豐刊本；另見姚瑩《東槎紀略》

一、句讀

噶瑪蘭厲壇祭文

呜呼！上帝好生，蠢灵无异。圣王御世，中外一家。安民以惠为先，善俗以和为贵。冤惨之深，莫过沙场不返；厉气之积，多由馁鬼无依。

嗟尔噶玛兰开辟之初（嘉庆十五年，公元1810年始入版图），三籍流民，皆以孤身远来异域。或负耒营田，披荆斩棘；或横戈保众，贾勇争先。探身剑鳄之渊，射利虎豺之窟。始与凶番格斗，继乃同类相残。战争越十五年（约嘉庆十年至道光元年，公元1805‒1821年），死亡以数千计。聚众夺地，没既无名；违例开边，死且负咎。重洋阻隔，魂踯躅以安归？乱冢纵横，骨抛残而莫辨。肝脑空涂，未得一月之地；幽冥沦滞，长衔九壤之悲。

至于三十六社土番，被发文身，圣化未沐；含生负性，覆载攸同。草为衣而肉为食，猿鹿是伍，何知布粟之精？巢斯处而穴斯居，风雨飘零，不解宫室之美。射鹿打牲，以镖弩为耒耜；赤男裸女，无葬娶与室家。雎雎盱盱，榛榛狉狉。乃始以市买而通汉，继因土地而交争。战斗屡摧，信汉人果有神助；疆原日蹙，疑番众殆是天亡。生虽愚陋无知，白刃可蹈；死亦沉冤莫释，碧血难消。

更有黄发少年，白衣壮士，奋孤忠而讨贼，识大义以勤王。当孙恩猖獗之时，亦卢循纵横之会（按：此借晋末孙恩、卢循之乱，喻指嘉庆年间蔡牵海寇之役，约公元1800‒1809年）。蛟吞鲸视，屡思破卵营巢；大旆楼船，尚待焚艘拔帜。乃父老深明顺逆，士女争馈壶浆。生擒丑类投辕，愿效前驱破敌。功成碧海，身丧黄泉。莫考姓名，未蒙恤典。忠诚不灭，义魄何安？

方今天子怀柔，泽周海外。嘉群番之向义，负籍归诚；悯绝域之初通，设官布化（嘉庆十七年，公元1812年，置噶玛兰厅）。授地分田，鳀瀛有截；食租免税，鳞册无颇。十二年教养涵濡（自设厅至姚莹任职噶玛兰通判，约在嘉庆二十四年至道光元年，公元1819‒1821年），七万户讴歌鼓舞。汉庶则成家聚族，都忘锋镝之艰；番黎亦凿雨锄云，渐有衣冠之象。生人安矣，受福方长；死者哀哉，含悲何极！万众青磷之鬼，不免馁而；频年族疠之灾，良有以也。

莹等共膺此土，保赤为怀。睹民番之错处，日久而安；念冥漠之沉沦，心悲以恻。爰广安民之惠，更修祀鬼之坛。建幡招魂，设屋为主。传集三籍各社耆长，涓吉致祭。俾知忘身保众，死事无别乎公私；木本水源，此日犹申其禋祀。茆楹既置，足以栖灵；生籍虽殊，何妨共食！奋身以争地，身亡地丧，尚复何争？为汉以怨番，汉睦番和，可以无怨。如果仇忿两释，自能厉气潜销。汉乘风而内渡，速返乡园；番超脱于沉幽，各登善地。从此人鬼相安，民番永乐。殊方异域，皆成舜日尧天；滞魄冤魂，尽化和风甘雨。岂不休哉！尚飨。

二、譯文


呜呼！上天爱惜生灵，一切有生命的万物并无差别。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中原和边疆本是一家。安定百姓要把恩惠放在首位，改善风俗要把和睦视为最可贵。世间最深的冤屈惨痛，没有比战死沙场、不得返乡更甚的；凶戾之气的积聚，多半是因为饥饿的鬼魂无所依靠。

可叹你们噶玛兰，在刚开辟的时候，三籍流民（指漳州、泉州、广东三籍移民），都是孤身一人，远道来到这异乡。有的扛着农具垦田，披荆斩棘；有的持戈保护众人，奋勇争先。把身子探入鲸鳄出没的深渊，为求财利闯入虎狼盘踞的巢穴。起初与凶悍的番人搏斗，接着又是同类之间互相残杀。战争持续了十五年，死亡的人数以千计。聚集众人争夺土地，死后也落不下好名声；违背法令开拓边地，死了还要背负罪责。隔着重重海洋，魂魄徘徊游荡，何处是安身之所？乱坟纵横交错，尸骨抛散残破，无法辨认。白白涂溅了肝脑，连一箭之地都没能得到；在幽冥之中沉沦滞留，永远怀着九泉之下的悲恨。

至于那三十六社的土番（原住民），披散着头发、身上刺着花纹，还没有沐浴到圣王的教化。他们有生命、有天性，与天地间一切生灵相同。但以草为衣、以肉为食，与猿猴麋鹿为伍，哪里懂得布匹粮食的精美；在树上筑巢、在洞穴中居住，经受风吹雨打，不明白宫室房屋的美好。射鹿打猎，把镖枪弓箭当作农具；赤身露体的男女，没有丧葬嫁娶和家庭的概念。粗野混沌，原始蒙昧。起初通过交易与汉人往来，接着因为土地而发生争斗。屡次战斗都被击败，便相信汉人果然有神灵帮助；疆域一天天缩小，便怀疑番人大概是上天要让他们灭亡。活着的时候虽然愚昧无知，连白刃也敢去踏；死后沉冤无法昭雪，碧血也难以消解。

更有那些头发花白的老者（“黄髮”指老人）和尚未仕进的壮士（“白衣”指平民），奋起一片孤忠去讨伐贼寇，懂得大义而效力于朝廷。正当孙恩（东晋末年起义领袖）猖獗的时候，也是卢循（孙恩妹夫，继续起事）纵横的时机。像蛟龙吞食、鲸鱼窥视一般，屡次想打破卵、捣毁巢穴；我方的大旗和楼船，正等待着焚烧敌船、拔掉敌旗。于是父老们深明顺逆之理，男女百姓争相馈送酒食。活捉了丑类，押到军营前，愿意充当先锋去破敌。大功成就在碧海之上，身体却丧亡在黄泉之下。无从查考他们的姓名，也没有受到朝廷的抚恤恩典。但他们的忠诚不灭，义烈的魂魄怎能得到安息？

如今当今天子施行怀柔政策，恩泽遍及海外。嘉许众番人向往归顺大义，带着户籍前来归诚；怜悯这偏远之地初次与朝廷相通，便设立官府、推行教化。授予土地、分配田亩，在茫茫海域中有了疆界；收取田租、免除杂税，田亩册籍公正没有偏颇。十二年的教养浸润，七万户人家歌唱欢舞。汉人百姓成家立业、聚族而居，都忘记了刀兵战火的艰难；番人也耕耘田地，渐渐有了穿戴衣冠的气象。活着的人安定了，福泽正长；死去的人却令人哀伤，悲恨何等的深重！成千上万的鬼火磷光之鬼，不免要挨饿；连年发生的族众瘟疫之灾，确实是有原因的啊。

我等（姚瑩自稱）共同担负治理这片土地的责任，怀着爱护百姓如赤子之心。看到汉民和番人错杂相处，日久安定；想到那些沉沦于幽冥之中的亡魂，心中悲痛而怜悯。于是推广安民之惠政，进一步修建祭祀鬼魂的坛场。竖起幡旗以招引亡魂，搭建屋舍作为神主之位，召集三籍移民和各社番人的长老，选择吉日举行祭祀。使大家知道，那些忘身保护众人而牺牲的人，无论死于公事还是私斗，都同样值得纪念；饮水思源，今天更要申明对他们的祭祀。茅草屋舍已经建好，足以让亡灵栖身；生前籍贯虽然不同，何妨一起享用祭品。

奋不顾身去争夺土地，人死了、地也丢了，还有什么可争的呢？身为汉人而去仇视番人，汉人和睦、番人亲善，便可以没有仇怨。如果仇隙忿恨都能消除，自然能使凶戾之气悄然消散。汉人乘着风势渡海回乡，快快返回故园；番人超脱于沉沦幽暗之中，各自登上善地。从此以后，人鬼相安，汉民番人永远和乐。这偏远异域，都成为舜尧时代的太平天下；那些滞留的冤魂，都化作和风甘雨。难道不是美事吗！

请享用祭品吧。

三、補充文獻（陳淑均原文背景說明）

《噶瑪蘭廳志》卷八另收錄一段來自姚瑩《東槎紀略》的記載，可視為本祭文的背景說明，原文句讀如下：

噶玛兰始入版图，民番未能和睦，时有械斗，又频岁多灾。莹锄除强暴，教以礼让，民番大和。乃以秋仲，会集三籍汉民、生熟各社番，设厉坛于北郊，祀开兰以来死者。为漳籍之位于左，泉、粤二籍之位于右；列社番之位于地，以从其俗。城隍为之主，列位于上。是日，文武咸集，率各民番盛陈酒醴牲核以祀之。至者二千余人，社番亦具衣冠，随众跪拜，如汉人礼。祀毕，又使民番互拜。莹乃剀切诵以和睦亲上之义，陈说五伦之道，使善番语者逐句传绎之。环听如堵，多泣下者。（《东槎纪略》）

四、解读透析

（一）时间背景

清嘉庆十五年（1810），清廷正式将噶瑪蘭（今宜蘭）纳入版图，设噶瑪蘭厅。此前，自乾隆末年起，以吴沙为首的漳州移民已开始进入噶瑪蘭垦荒。嘉庆元年（1796），吴沙率众进入乌石港南，筑头围，开启大规模汉人入垦。此后漳、泉、粤三籍移民与当地噶瑪蘭族原住民之间，以及三籍移民彼此之间，因土地、水源等利益纷争，械斗不断，前后持续约十五年。

姚瑩于道光元年（1821）摄噶瑪蘭通判。到任后，他锄强暴、教礼让，致力化解族群矛盾。同年秋，他在北郊设厉坛，祭祀开兰以来所有死难者——包括汉人移民与原住民。据《东槎纪略》记载，当日参与祭祀者达二千余人，原住民社番亦穿戴衣冠、随众跪拜如汉人礼，姚瑢命人逐句传译和睦亲上之义，听者多泣下。此文即为此祭所撰。

（二）文章结构与内容分析

全文可分为五个层次：

第一层（开篇） ：以“上帝好生”“圣王御世”起笔，确立“中外一家”“以和为贵”的主题，点明祭祀厉坛的初衷——安抚无依之鬼，消弭厉气。

第二层：追述汉人移民开垦噶瑪蘭的艰辛与牺牲。着重描写三籍移民“孤身远来异域”，既与“凶番格斗”，又“同类相残”，战争十五年、死亡数千人的惨状。值得注意的是，姚瑩并未回避汉人移民“违例开边”的非法性，承认其“死且负咎”，体现出史家之笔的客观与悲悯。

第三层：叙述原住民（三十六社土番）的原始生活状态——被发文身、草衣肉食、巢居穴处、赤男裸女。姚瑩以“雎睢盱盱，榛榛狉狉”八字形容其蒙昧，但随即指出“含生赋性，覆载攸同”，强调原住民与汉人在天性上并无不同。继而叙述原住民因与汉人交易而接触、因土地而争斗、最终屡战屡败、疆土日蹙的悲剧。这一层的笔法，既体现了清代官员的“教化”立场，也流露出对原住民命运的同情。

第四层：表彰在平乱中效忠清廷的义民。以“黄髮少年，白衣壮士”指代那些虽无官身却奋起讨贼、勤王的平民英雄，以孙恩、卢循之乱比拟当时的海上动乱。这些义民“功成碧海，身丧黄泉”，却“莫考姓名，未蒙恤典”，姚瑩为之鸣不平，亦借此强调忠义精神不分身份贵贱。

第五层：叙述设官开兰十二年来的成就——“教养涵濡”“讴歌鼓舞”，汉人成家立业，番人渐习衣冠。继而转入祭祀主题：建幡招魂、设屋为主，汇集三籍及各社耆长共同致祭。最后以劝谕作结——“奋身以争地，身亡地丧，尚复何争”“为汉以怨番，汉睦番和，可以无怨”，号召汉番和解、仇忿两释，人鬼相安、民番永乐。

（三）核心思想解读

1. 以“和”为最高政治伦理

全文贯穿“和”的理念：开篇即言“善俗以和为贵”，结尾则归结为“民番永乐”“化干戈为玉帛”。“和”不仅是姚瑩治理噶瑪蘭的核心策略，也是清代边疆治理的普遍理念——通过消弭族群冲突来实现长治久安。

2. 对死难者一视同仁的悲悯

姚瑩将汉人移民、原住民、抗敌义民三类死者同祭于一坛，在祭文中分别予以追述和哀悼。这种超越族群、身份界限的普世悲悯，在当时的分类械斗背景下尤为可贵。设坛时“为漳籍之位于左，泉、粤二籍之位于右，列社番之位于地”，虽仍保留籍贯区分，但共祭一坛已属创举。

3. “神道设教”的治理智慧

姚莹作为儒家士大夫，并不全信鬼神之说，但他深知民间信仰的力量。他在《噶瑪蘭颱異記》中曾明言：“苟有失德，肆为淫慝败乱，则鬼神恶之，而天乃降灾。此天地之气既通，而人事不和之为厉也。”在他看来，天灾人祸的根本原因在于“人事不和”。因此，设厉坛祭鬼，表面是祀神，实质是教化——通过祭祀仪式让汉番民众共同参与，在鬼神面前消解仇恨、达成和解。

4. 文明与蒙昧的二元叙事

文中对原住民生活的描述——“草为衣而肉为食”“赤男裸女，无葬娶与室家”——体现了清代官员普遍的文化优越感，将原住民置于“待教化”的地位。但同时，姚瑩也承认“含生赋性，覆载攸同”，强调原住民与汉人在天性上平等，只是未沐“圣化”。这种既歧视又同情、既优越又悲悯的复杂态度，是清代边疆官员对待原住民的典型心态。

（四）文学特色

此文属祭文一体，兼具骈散之美。句式上骈散结合，既有“探身鲸鳄之渊，射利虎狼之窟”这样的四六骈对，又有“嗟尔噶瑪蘭，开辟之初，三籍流民，皆以孤身，远来异域”这样的散行长句。用典精当，如以孙恩、卢循喻海上动乱，以“舜日尧天”喻太平盛世。情感上悲悯与劝谕交织，既有对亡魂的深切哀悼，又有对生者的殷切期许，文气跌宕，感人至深。

（五）历史意义

此文是研究清代台湾开发史、族群关系史的重要文献。它不仅记录了噶瑪蘭开垦初期的血腥历史——汉番冲突、分类械斗、义民平乱——也反映了清廷在台湾推行“教化”与“怀柔”政策的实际运作。姚瑩以祭祀为手段、以祭文为媒介，将官方意识形态（和睦、忠义、归化）传达给基层民众，堪称“神道设教”的典范。此后，噶瑪蘭（宜兰）的中元普度逐渐形成传统，此文亦成为宜兰中元祭最早、最珍贵的文字记录。


以上据《臺灣府噶瑪蘭廳志》卷八（咸豐刊本）及姚瑩《東槎紀略》卷三校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