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里的盐都昔夏

文墨沁香

文||文墨沁香 20467194

图||选自网络

梦回盐都，总先听见老井的轱辘声。那吱呀的声响穿过数十载光阴，依然在竹林沙沙的应和里，清晰如昨。

盐都的夏天，是从天车井架下醒来的。那些年岁，物质是清瘦的，饭桌素简，衣衫轮转。可彼时我们浑然不觉，只觉那巍峨的木架如巨人骨架，撑起一片混沌的天穹，也撑开了我们懵懂的视野。蒸汽氤氲里，朝霞与暮霭交替涂抹着井架的轮廓，而我们胸前的红领巾，就在那赭红色的光影里雀跃穿梭——那一张张汗津津的笑脸，竟比井筒喷涌的卤水还要清亮。一夏又一夏，我们在井架下长大，井架看着我们从赤脚到穿上胶鞋，从矮过它的底座到伸手够到它腰间的缆绳。

院坝里那几株老槐树，是夏日最宽厚的庇护。它们像沉默的族老，用浓荫收容了我们一茬又一茬的喧闹。日头偏西，暑气稍退，我们便揣满兜的"响响"奔赴树下——那是山坡上特有的野豆荚，形如微缩的镰刀。掐掉一头，含在唇间，便是清亮的哨子；抠出荚里青绿的小籽，撮几粒含在舌下，鼓腮一吹，几十粒"响响米"便如散弹般"嗒嗒嗒"连珠射出。哨音召唤伙伴，"枪声"冲锋陷阵，两军对垒间，笑嚷搅作一团，惊得麻雀扑棱棱从枝头炸起。那一刻，袁枚笔下"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的野趣，便在这故乡的原野间活了过来——只不过我们捕的不是蝉，是彼此。

然而再尽兴的游戏，也敌不过平桥瀑布的召唤。釜溪河在此处跌落，碎玉溅雪，轰然有声。趁大人们午睡正酣，我们几个"小泥鳅"蹑足溜出家门，三下五除二扒掉衣裤，光着屁股一头扎进激流。那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足"的恣意——冰凉的河水激得人一哆嗦，转瞬便被暑热与兴奋吞没。

起初只会那狼狈的"狗爬式"，扑腾得水花四溅；胆大的憋口气扎个猛子，能从河底摸出圆溜溜的鹅卵石，炫耀般举过头顶。大人们日日训诫，罚站、罚抄、罚竹条炒肉，可头天挨了揍，第二天午后又鬼使神差聚到河边。"噗通"一声，什么训诫都沉了底。一夏又一夏，河水吞没了我们的暑热，也吞没了我们的稚嫩，教会我们识得水性，更教会我们那般不管不顾的、野蛮而蓬勃的生长。

待到夕阳沉进远山，老槐树的影子被抻得老长，院落便换了一副面孔。那时邻里亲近，十几户人家门户洞开，我们捉迷藏从张家窜进李家，如入无人之境。长辈们从不嗔怪，反倒悄悄在桌角搁几把瓜子花生——我们顺手拈来，把童年的欢愉嚼得嘎嘣脆响。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些桌子上的零嘴，是那个贫瘠年代里，大人们所能给予的最温柔的慷慨。

夜深了，暑气却不肯退。院坝里铺满楠竹凉板，长长的纸裹蚊香燃起袅袅青烟。母亲摇着蒲扇为我赶蚊子，父亲端着一杯白开水，讲他年轻时的事，讲那些朴素的做人的道理；我们则仰面躺在凉板上，听老人们聊生活，聊时事，并听他们指认牛郎织女星。那时的月光，是李白诗里的霜，也是苏轼词中的白，透过槐叶筛落满地碎银。偶有晚风拂过，树影婆娑，仿佛把我们的笑声也挂上了枝桠，摇摇曳曳，晃过许多个夏天，也摇落了一整个童年，直到槐树老了，我们也散了。

如今天车依旧矗立，青山不老，可槐荫下的欢笑已沉作釜溪河日夜不息的潺湲。那些夏天，是一坛封存在记忆深处的老酒，愈陈愈烈。每当夏风又起，我总想起那些在井架下仰望、在瀑布中翻腾、在槐荫里酣睡的日子，想起那段"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再也回不去的慢时光。回不去的，不止是童真，还有那个家家户户门户洞开、一把瓜子便能暖透邻里的年代。

难忘童年的时光，梦回故乡的日夜。更思念那井架巍峨、槐荫匝地的岁月，思念那些可亲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