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十三）

单弦大叔

十三. 冯飞感到一阵难捺的焦躁。他的“非常委员会”很不顺，临海特委看来已采取了措施,他的触角伸展不开。从种种迹象看，特委与南方局似乎恢复了直接联系，他是无法打着中央的旗号招摇撞骗了。虽然重庆方面逼得不紧，但他不愿人家把他当成窝囊废。杨金生对剪灭临海的共党很卖力，与韩牧越贴越紧，韩牧对冯飞的态度渐见冷淡。不过，杨金生对冯飞的安全还是很尽责的，只要冯飞一踏出悟园，他总是随侍左右。林思影已有好些日子没来找他了。冯飞感到，这一阵林思影对他冷淡多了，就是来了，也总别别扭扭的，爱理不理。他猜不透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娇俏的女孩子。他感到自己是越来越离不开这姑娘了。最近，他常常被一种发自内心的、突发的恐惧攫住，他的心灵需要一个温暖的倚靠，他觉得自己是太累了，只有与这个纯洁的少女在一起；那郁结在心中的无所皈依的感觉才会稍稍消溶，获得片刻的松弛。这天晚上，林思影终于来了。她穿着一件长风衣，脸颊红红的。“刮北风了。”林思影一进门就说，把一个网兜搁在桌上，搓着手指，“我姑来看我，给我带来两个沙田柚，你尝尝。”她说这话的时侯眼睛并不看冯飞。冯飞说：“刮北风了，今晚就不到园子里转了罢？”前些日子，林思影总让他陪着在园子里转，几乎把个悟园角角落落都转遍了，冯飞问她怎么突然对园子有了兴趣，她说，她看巴金的《憩园》，觉得环境颇象悟园，倒引起她对中国园林的兴趣，还说她说不定可以以悟园为背景写一部小说，冯飞便说他可以合作，林思影听了，“哼”了一声。冯飞见林思影没回答，转过脸去看她，却见她侧脸望着窗外，眼神发痴，脸上神色有些凄切，倍加惹人怜爱。冯飞柔声招呼道：“你在看什么呢？”林思影急忙转过脸来，陪笑道：“没什么，我们吃柚子吧。咦，水果刀呢？”说着，便拉开抽屉，林思影突地脸色大变，从抽屉里擎出一支枪来：“怎么有这种东西？”冯飞本能地一步抢上前连手带枪一把攥住，然后才掰开林思影的手，把枪夺过来，随即塞到枕头下。林思能沉下脸来：“你怎么……我不要看到这种东西！”冯飞说：“防身用的嘛。”林思影撇了撇嘴:“你也太胆小了！”“来吧，我们吃柚子。”冯飞也不解释，剖开柚子，剥出莹白的柚肉，笑道：“这柚笑道：“这柚肉晶莹洁白，象——你的牙齿。”说着，一口咬了下去，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真甜。”林思影瞪了他一眼：“你别教我看不起你。”冯飞吃罢柚子，说：“天冷了,你帮我织一件毛衣吧？”林思影犹豫了一下答道：“好吧”。她起身为他量尺寸，手指象触琴键般飞快地在他的身体掠过，并没有他预想中温柔的缱绻。他突地转过身来，一把揽住了她。冯飞忘情地拥紧了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他感觉到臂弯中的姑娘的身子变得僵硬,同时听到一个恨恨的声音：“别碰我。”他的手不由得松开了，他看到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孔。冯飞的热情迅速冷却了，他狐疑地问：“你怎么了？你过去不是这样的。你一定碰到了什么事。”林思影突地伏到桌子上低泣起来。冯飞并不过去抚慰她，他心里在揣测，也许她听到了什么风声？临海特委派人找过她？冯飞低声喝道：“不要哭！你说。”林思影抬起脸来，泪眼模糊，说：“我们老这样偷偷摸摸的实在叫我受不了。我问你，有我们这样交朋友的么？我们上过一次街么？看过一次电影么？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一点也不告诉我，你信任我吗？”冯飞松了一口气，道:“好，这些就算我欠你的好了。我会加倍偿还你的。等过了这阵子，我带你到新加坡玩一趟。”正在此时，杨金生推门进来，冯飞瞥见林思影狠狠地白了杨金生一眼。这一眼令冯飞十分好受：她心里有我，她讨厌别人的打扰。他转过脸来对着杨金生，矜持地问：“有事么？”杨金生也矜持地答：“当然有事。”林思影沉着脸穿好风衣，斜睨了杨金生一眼，对冯飞说：“那我走啦。”杨金生目不斜视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冯飞说：“我送送你。”林思影说:“不用。来了这么多次，我还走不出去么？”杨金生的眉头难以觉察地抖了一下。林思影走后，杨金生慢吞吞地说：“我看，你得搬一搬地方了。”冯飞说：“为什么？这儿我住得挺好。我喜欢这一院的花木。”杨金生说：“为了安全。从内线递出来的消息，武工队的一个神枪手最近去向不明。我担心人家要来取你的脑袋。”冯飞冷笑道：“何必杯弓蛇影。若真叫人把脑袋取了去，那也是该着的，躲也躲不脱。”杨金生笑道：“好洒脱!那就随你的便。不过，我已作了布置，让蟠龙警署多搞几次突击检查，把没有户口的可疑人等，都抓起来。最近梁国平他们闹得厉害，什么抗征抗税，四乡不安宁。韩司令震怒，发布了十杀令，只要与匪患沾点边，定杀不赦。”冯飞问：“那个姓黄的，吐实了么？”杨金生恨恨地道：“这个东西！一身肉好似寸寸是铁。什么法子没使出来？硬不吐实。韩司令已经不耐烦了，开了口说赏给他一颗“乌枣”。冯飞想了想，问：“那么姚润和呢？”杨金生答道：“那当然不能留。这一个留着也无油水，还给咱添麻烦。”冯飞脸色有些白，慢吞吞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