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悬疑心理连载小说：第五层是空的|五层灵感 第3章 食堂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我认识你吗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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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食堂

雷鸣走出章诚的石屋，没有在意章诚最后的话。

他走在前面，崔一同跟在后面。

路上，雷鸣右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指攥成拳。

这不是冷，也不是怕，而是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活动带来的陌生感。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辆方向不受自己控制的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不断后退。

每一次抖动都不是他下达的指令，是那个人在替他抖。

走到自在小院门口，他没进院，而是站住，转身看向村北。后山入口在村北，一条碎石路通向古长城。

崔一同站在他斜对面，背着那个帆布双肩包，包上的录音笔挂件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看着雷鸣，用食指推了一下镜架中间的无框眼镜。

“我还有样东西给你看。”崔一同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信封和雷鸣抽屉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信封纸是黄色的，封口处贴着一张泛白的胶带。

“我抽屉里那封，是你昨晚放在我桌上的？”雷鸣盯着信封问道。

“不是昨晚，”崔一同把信封递过来，“是三年前。”

雷鸣狐疑着，没有说话。

“三年前你搬来的时候，这封信就放在你现在住的那间书房里，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崔一同说着，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你看看。”

纸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崔一同，你会来找我的。”第二行：“当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

字迹瘦硬、尖锐，是旧雷鸣的字。每个字的收笔处都往上挑，像刀尖。

雷鸣的手指又开始发凉，凉意从指尖爬到手腕，像冰水顺着血管倒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汗毛竖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三年前就知道我会来？”崔一同的语气像在采访。

“你提前给我写了信，告诉我你会失忆，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甚至预言了我三年后会来找你。”

“那你为什么要来？”雷鸣问。

崔一同推了一下眼镜，嘴角一边动了一下。“因为我也是个作家，在写一本书。”

“什么书？”

“太过巧合了，和你那本手稿一样的名字——《五层灵感》。”

忽然，风大了起来。碎石路上的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慕田峪长城在尘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被风吹皱的灰布。敌楼一个接一个，在雾气里时隐时现，像在呼吸。

雷鸣肚子叫了起来，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把信封塞回崔一同手里说：“晚上再谈，现在跟我去食堂。”

“去食堂干嘛？”

“吃饭。”

雷鸣转身就走。崔一同愣了两秒，跟上来问道：“你不问我写了什么？”

“你会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找我，并非要给我看一封信。”雷鸣脚步未停，“你是盼着我问你。我若不问，你就会一直跟着我，直到我说‘你告诉我’。”

崔一同推了推眼镜，默默跟上。

脚步声比刚才急促了些，在水泥路上发出嗒嗒声响。

食堂位于作家村中心，是一排石砌房屋，原是军马营的粮仓。

石墙厚实，冬暖夏凉，墙上还留存着当年拴马的锈迹斑斑的铁环，用手一摸，掌心便会留下一层红褐色粉末。

贺姐在食堂里忙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村东传到村西。

雷鸣推开木门，热气扑面而来。

屋内已有几人。

板栗粥的香气、蒸南瓜的甜味、柴火的烟味混杂在一起。

铁锅里热气升腾，在房梁上凝结成一层薄雾，雾里挂着几串暗红的干辣椒。

“雷鸣来了！”贺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坐，给你留着粥呢。”

“我在家喝过了，还是饿。”

“那就再喝一碗！你瘦得像根竿子，风一吹就倒。”贺姐端着一碗粥出来，碎花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大黑夹子随意夹着。

她看向崔一同，把碗往雷鸣面前一放，粥溅出一点在桌上，她用围裙擦去，问道：“这位是——”

“崔一同，刚到。”

贺姐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背着的录音笔上停了一下，“哦，你就是那个写恐怖小说的？”

“心理惊悚类。”崔一同回应。

“反正都是吓人的。”贺姐又给崔一同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吃，不够再盛。”

她转身时，围裙带子松了，用手拽了拽没拽紧，就那么松着走了。

雷鸣注意到她鞋底沾着一层黑泥，不是地里的土，是井边的——贺姐家后院的井。

他心想：她今天去过井边？

这时，食堂里已坐了五六个人。

靠窗位置上，一个瘦瘦的年轻人蹲在椅子上，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李云深，写恐怖小说，说话总云山雾罩，留半句。雷鸣刚到作家村那年，他是第一个主动跟雷鸣搭话的人。

那时，雷鸣什么都记不住，李云深蹲在他院门口，说“你身上有味道”。

后来雷鸣才晓得，那是他辨认人的方式——不看脸，闻气味。

“雷鸣哥。”李云深声音很轻，“你昨晚没睡好。”

“你咋知道？”

“你眼下黑青。”李云深缩缩脖子，“还有，你身上有味道。”

“啥味道？”

“铁锈味。”他咬了下嘴唇，“像血干后的那种味。还有，你今早上去过西边河套？”

“没有。怎么回事？”

“河套那边的石头上，今天早上有人刻了字。”李云深从椅子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抱膝说道，“我闻到的，刻字的石头是湿的，刚从水里捞上来。”

雷鸣下意识闻了闻袖口，没闻到任何味道。

刻字的石头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

但他只是说：“你鼻子太灵了。”

李云深没接话，把脸埋进粥碗里。

长桌另一头，一个高大男人在敲笔记本电脑。

他是大刘，写科幻的，戴棒球帽、穿格子衬衫，胡子拉碴，不过指甲剪得很干净。

他电脑屏幕上是一堆表格和数字，不像在写小说，倒像在做账。

“雷鸣，你新书开头写了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写了。”

“多少字？”

“三千。”

“不够。”大刘抬起头，用食指同时推镜架两边，像是为看清对方，“截稿日过了两周，按正常更新节奏，你每天至少要写四千字。你现在这个进度……”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是在平台写。”雷鸣打断他。

“那你进度会更慢。”大刘又低下头敲键盘，嘴却不停，“从概率学看，拖更超一个月的作者，完本率下降百分之六十。数据不会骗人，我有三百个样本，没例外。”

雷鸣没理他。

大刘旁边坐着个中年女人，齐耳短发，穿灰色棉麻衣服。

她左手腕系着根红绳，是本命年系的，一直没摘，红绳已褪色成发白的粉色。

她是梅姨，写散文的，说话特别随性，一说起来就输出自己的情绪。

她没说话，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

“梅姨。”雷鸣叫她。

她睁开眼，莫名其妙地说：“山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风。”她又闭上眼，“今天的风和昨天不一样，昨天风从北边来，今天从东边。东边的风带水汽，要下雨了，但雨不会下在这里，会下在北边。”

这话有点绕，很抒情。

雷鸣看了眼窗外，天很蓝，没云，古槐叶子一动不动。

“信梅姨的。”大刘头也不抬，“她比天气预报准。上次她说要下雹子，第二天怀柔城区下了，就辛营村没下。她说‘雹子绕路了’。从概率学看，连续准确十二次的概率是……”

“闭嘴。”梅姨说。

大刘闭嘴了。

门口进来个年轻女孩，扎着双马尾，穿印着卡通猫的粉色卫衣。

她是小苗，本村人，写青春文学，是作家村里年纪最小的。

她妈妈是贺姐，母女俩性格完全不同，贺姐嗓门大，小苗说话轻声细语。

作家群里，只有少数人知道她们是母女关系。

“雷鸣哥！”小苗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有雏菊、狗尾巴草，还有几朵叫不出名字的小黄花。“给你，我路上摘的。”

“叫叔。”雷鸣接过花，花茎上带着露水，凉凉的。他又说了句“谢谢”。

“你脸色不好。”小苗歪着头看着他，“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

“骗人。你每次熬夜眼睛下面都会黑青。”

小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碎花布小包，扎着红绳。“给你，我妈妈做的艾草香包，放枕头下面能助眠。我妈说艾草能驱鬼。”

“驱鬼？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我还有呢。”她把香包塞进雷鸣手里，转身蹦到梅姨旁边坐下。

她往粥里加了三勺糖，满满三勺，糖堆在粥面上，像座小山。

雷鸣把香包放在桌上，艾草味道很冲，钻进鼻腔，像有只手在脑子里翻找东西。

他闭了下眼，闻到一股更浓的味，不是艾草味，是另一种草药味，又苦又涩，像中药。

香包里不止有艾草。

崔一同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手却一直在口袋旁动。

他不是在拿东西，而是在摸录音笔开关。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笔帽，拧了一下又拧回来。没开始录，但在做准备。

他的拇指在录音笔红色按钮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甄未名走进来，到厨房端出一碟咸菜，目光扫过崔一同，停顿了半秒。

她的手指紧紧扣着碟子边缘。

她把咸菜放在雷鸣面前，咸菜切得很细，是贺姐的手艺。

“你昨晚去后山了？”她问。

“没有。”

“那李云深怎么在后山看到你了？”

雷鸣转头看向李云深。李云深从粥碗里抬起头，摇摇头。

“我没说看到你。”他说，“我在后山闻到了你的味道，有铁锈味，还有马的味道。马的味道是从西边河套来的，不是后山。但我闻到了两个你的味道，一个在食堂，一个在西边河套。”

食堂安静了下来。

“那不是我。”雷鸣说，“是那个人。”

“哪个人？”大刘抬起头问道。

没人回应。

贺姐从厨房探出头。“吃饭就好好吃饭，别在食堂说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我跟你们说，这村子年头久，有些事，说出来就来了。”

她声音很大，有了效果，众人停下闲扯和手中的活，开始吃饭。

但贺姐说话时没看任何人，她看着门口。

门开着，外面没人。而她看的方向，正是关帝庙的方向。

食堂里响起一片喝粥声，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崔一同停止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镜架，推了一下眼镜框，又推了一下。

“崔老师。”甄未名轻声问道，“你吃完了吗？”

崔一同看了看面前几乎没动的粥碗，回答：“还没。”

“那你慢慢吃。吃完了来管理处一趟，有些驻留手续需要补一下。”

崔一同又推了一下眼镜，说：“我昨天已经办完了。”

“有一份漏了。驻留协议第三页，你只签了第一处，第二处没签。”甄未名语气不容商量。

崔一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雷鸣，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而是“我知道了”的表情。

“好。”

甄未名转身回去，她背影挺直，但脚步很快，不似正常走路，倒像在逃离什么。她身后围裙的带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加快了脚步。

崔一同低下头开始喝粥，他喝粥不出声，勺子碰到碗沿也没响。

雷鸣看着他们俩，忽然明白：甄未名不想让崔一同一整天都跟着他，她在帮自己挡。为什么呢？

因为她知道崔一同在写什么，崔一同写的东西会伤害自己，而崔一同写的，正是旧雷鸣让他写的。

他还没想明白，门口进来一个人，是章诚。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手里拿着烟斗。

章诚没坐下，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食堂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雷鸣身上。

“你早上问我的事，我想起来一个细节。”他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

章诚把烟斗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落在石板地上，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烟斗嘴上有一排旧的、被烟油浸成深褐色的深深牙印。

“袁渊死的那天，贾儿岭下过雪。八月的雪。”

说完这话，章诚像想起急事，退后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木门框吱呀一声，好似有人叹了口气。

食堂里安静下来，贺姐的锅铲停了，大刘的键盘声也停了，连小苗喝粥的声音都没了。

李云深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他穿着黑色卫衣，整个人裹成一团，像只受惊的猫。

“怎么了？”雷鸣问。

“冷。”李云深声音发抖，“忽然很冷，像有人从井里爬上来站在我身后。”

雷鸣看了眼窗外，天还是蓝的，阳光照在不还处古槐的叶子上，金灿灿的。古槐树冠很大，遮住半个院子，光斑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

不冷。可他自己的手也在发凉，凉到指尖没了知觉。他低头一看，指甲盖发紫，像冬天被冻过的颜色。

他将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小苗在后面喊道：“雷鸣哥，你的香包！”

他回头拿过来，攥在手心里。艾草的香味从指缝间渗出，浓烈得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提醒他什么呢？他不知道。手心里有东西硌着他，香包里有硬块，不是艾草，是块石头。

石头很小，呈圆形，像被水长久冲刷的卵石。

走出食堂时，甄未名迎面走来。

“离崔一同一远点。”她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为什么？”

“他在写你。”

“写我什么？”

甄未名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反复无措地交叠着。这不是紧张，而是在忍住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她目光落在他攥着香包的右手上，停留一秒后移开。

“写你是一个故事里的人物。”她说，“而他，是讲故事的人。”

他刚说了句“这有什么呢”，“砰”的一声，食堂的门在身后关上，响声吓了他一激灵。

这时，雷鸣手中艾草香包味道刺鼻，钻进鼻腔，像一只手在脑子里翻找东西。

他闭了下眼。黑暗中，有人在笑。

不是出声的笑，只是嘴角动了动，和崔一同刚才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甄未名茫然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焦虑与担心。

雷鸣有些奇怪，又有些恍惚。

远处，西边河套传来隐隐的流水声。

声音不是从东边，而是从北边传来，像是河水改道了。

但河不会改道，是风变了方向，把声音从另一个方向送了过来。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不是名字，是一个问题。

“你是谁？”

阳光照在食堂门口，照在古槐树上，也照在人脸上。

但他觉得冷，不是风冷，是骨头里冷。

古槐的影子落在他脚边，像巨大的手掌缓缓合拢。

影子边缘有光斑跳动，像是在打只有它自己懂的手势。

他的右手又开始抖了。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插进口袋，就看着它抖。看着虎口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看着疤痕下面的数字1708，一笔一划从皮肤深处往外凸。

“你是谁？”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尖锐而严厉地响起。

他没有回答，却听见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轻轻说：

“你很快就知道了。”

那不是他的声音，是另一张嘴在动。嘴巴的主人站在他身后，在他影子里，在他骨头里。

他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他丢下欲言又止的甄未名，匆匆逃了回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