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变

一赞一菩提

文/图 一赞一菩提

　　岁月流转，世事浮沉，人间万物，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模样。一次机缘巧合，我携妻子与外甥，踏上了阔别近四十年的故土，重回湖南醴陵枧头洲乡茅田村，一场迟来的怀旧之旅，让我真切看见：时光荏苒，山河换貌，人事更迭，世间万般，皆在悄然改变。

　　我的父母都是扎根乡村的教师。父亲高中毕业，母亲师从简师，大约从一九四三年起便从事教育。一辈子守着乡村讲台，辗转于枧头洲周边的各村小学。彼时，学校在哪里，我们的家便安在哪里，数年里，我们跟着父母在各个校舍间频繁搬迁，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直至一九七O年，全家响应政策下放到茅田村，大队特意划拨了一处叫“燕子窝”的僻静山窝，作为我们一家人的落脚建房之地，漂泊多年的日子，终于有了安稳的期许。

　　那时候家境清贫，父亲先被关进牛棚，再直接下放，只有母亲继续领着每月40多元的公办教师的工资。两个舅舅两个叔叔以及一个姨父就是匠人，邻里就是帮工，从初建到加建历时整整两年，用当年乡村最盛行的干打垒工艺，一土一石、一夯一筑，硬生生建起了六间房屋——一间厅堂、一间厨房、三间卧房，还有一间养猪房。简简单单的平房，朴素简陋，却为漂泊已久的全家撑起了一方天地，从此我们才算真正居有定所，在这片山窝里扎根生活，度过了最纯粹滚烫的年少时光。

　　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一切都在慢慢向好改变。后来政策落实，家中兄弟姊妹纷纷顺利参加工作，日子渐渐安稳。1987年，我与兄长在城郊合建了一幢楼房，便打算变卖茅田村的老房。谁也不曾想到，这栋曾居住十七年的干打垒老屋，竟引得村里好几户人家争相竞买。最终，在全队村民的共同见证下，我们以三千五百元的价格，把承载了全家多年烟火的老屋，卖给了我的发小。一纸约定，一席见证，老屋换了主人，却留存了我们年少的独家记忆。

　　一别数十年，岁月匆匆，再度归来，眼前的故土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山河风物、屋舍景致，处处皆是变迁的痕迹。村口那口常年浑浊、盛满童年倒影的水塘依旧静静映着日光，像是时光留给这片土地唯一的旧物；可屋后那些陪伴我们长大的小山包，却早已消失不见。这里的土质优良，一块块泥土变成红砖，运往城市，化作了都市林立的高楼大厦，曾经的青山土坡，终成繁华城市的基石。

　　当年的单层干打垒平房早已彻底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的两层小楼，规整气派，焕发着新生活的气息。唯有老屋门口的五棵茶树，历经五十余载风雨洗礼，依旧扎根故土、葱郁生长。只是无人精心打理，枝叶肆意生长，少了几分规整，却多了几分历经岁月的沧桑韧劲，默默守候着这片变迁不息的土地。

　　人事的变迁，更让人心生感慨。发小的父亲，当年村里的老生产队长，如今已年过九旬，依旧精神矍铄、身体康健。犹记年少岁月，我们初来乍到、举目无亲，忠厚质朴的老队长，时常关照我们一家人，帮扶细碎，温暖日常。那个年代的乡村邻里，没有功利算计，只有纯粹的善意、淳朴的热忱，邻里乡亲、守望相助，这份滚烫真挚的乡情，在日新月异的当下，已然愈发难得。离别之际，我满心感念，郑重为老队长送上红包，以此答谢当年的温情照拂，珍藏这份跨越数十年的淳朴。

　　时光最是无情，也最是慷慨，悄然改写着每个人的人生轨迹。我的发小踏实勤恳，日子蒸蒸日上，他笑言，家中三个女儿全部金榜题名、考上大学，皆是这“燕子窝”福地的庇佑。我听着淡然一笑，所谓风水，从不是天赐好运，而是这片土地滋养的淳朴家风，是代代勤恳向善的本心。

　　同行的外甥，也与这片故土有着深深的羁绊。数十年前，大姐夫驻守长沙工作，大姐在县城奔波忙碌，年仅四岁的外甥无人照料，彼时不过刚上初中的我，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日日带着他相伴左右，上学牵他去校园嬉戏，放学一同踏归途晚霞，为他洗衣、为他沐浴，朝夕相伴。

　　时光倏忽，当年那个懵懂稚嫩、寸步不离跟着我的四岁孩童，如今已然年过五旬。世事磨砺，岁月淬炼，他打拼出一番壮阔事业，坐拥多家工厂与公司，身价不菲，活成了众人眼中的人生赢家。恍然回望，半生浮沉，少年光景历历在目，人事变迁，境遇更迭，让人忍不住唏嘘岁月的神奇。

　　我们与发小、老人围坐闲谈，家长里短、往昔今朝，一聊便是两个小时。细数年少趣事，畅谈故土变迁，感念岁月温柔，话里是乡情，眼里是过往，心中是感慨。夕阳渐斜，晚风微凉，终是迎来了别离的时刻，万般不舍，也只能依依挥手作别。

　　别了，藏着我整个年少岁月的茅田村；别了，盛满烟火、温情与回忆的故乡山水。

　　世间万事万物，永远都在悄然改变。旧屋换新楼，荒山变城基，稚子成栋梁，旧岁换新颜。变的是风物景致、人事境遇，不变的是故土情怀、淳朴初心。惟愿这片承载我半生记忆的土地，在时光长河中继续蜕变、持续生长，岁岁向好，年年繁盛，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