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2006》———一盒月饼开启的青涩初恋

一枚快乐的沙子

　　二〇〇二年，我带着一纸土木工程录取通知书，一头扎进沈阳建筑大学的校园。那时候的我，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毛寸短发，整个人鲜活肆意、灵动又调皮。性格外向爱疯爱闹，浑身带着年少无拘无束的劲儿，军训时我就是整个方队的显眼包，闲不住、爱打趣、爱给同学起好玩的外号，最爱逗班里那个白白胖胖、看着格外憨厚可爱的男生。

其实他实际年纪和我们别无二致，长相本身并不显老，只是平日里穿衣打扮风格偏老成，再加上身形偏丰满，挑选的款式大多版型宽松、色调沉闷，整个人外在观感硬生生年长我们四五岁。刚入学那会儿，偶尔走在校园路上，不知情的路人常会错把他认成任课老师，全然没有新生身上那份青涩懵懂的少年气。他身高一米八五，高高大大的骨架，配上白白胖胖、敦实温顺的体态，笑起来眉眼弯弯、软软憨憨，性子温和又乖巧。我本来就很偏爱这种憨厚单纯、爱笑随和的人，觉得他们简单干净、相处松弛有趣，从军训初见开始，我就一直觉得他特别可爱、招人喜欢。

短暂的开学阅兵匆匆落幕，热闹的军训生活正式画上句点，我们正式迈入安稳规律的大学课堂日常。九月的沈阳秋意浅浅，没过多久就迎来了中秋佳节。

　　在那个年代，好利来月饼是公认的轻奢节日礼品，单盒售价一百多元，对于普通学生来说确实贵重。很多同学一直误以为我家境优渥、从小锦衣玉食，其实我的家庭只是最普通的中产家庭：父亲是政府机关的秘书、公职工作人员，母亲是一名人民教师，日常收入稳定，日子过得踏实安稳，但完全谈不上家境富庶。只不过父母平日里愿意体恤我在外求学孤身一人，给到我的零花钱格外充裕，这才造成旁人眼里我出手阔绰的印象，可这仅仅是长辈的疼爱，并非家底优厚。我从小到大也从未觉得自己家世特殊，更从未滋生过半分优越感。

旁人眼里我总能拿出不少吃食，出手大方，这份印象一部分来源于定居沈阳的大爷格外疼我。大爷在本地生活，心疼我独自在外求学，几乎每周都会专门开车来学校看我。他的私家车后备箱、后排座位永远被塞得满满当当：刚炸好的鱼、炖得软烂的排骨、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成箱饮料、整箱苹果和各样新鲜时令水果，满满一车吃食从不间断。

大爷为人通透暖心，向来乐意维系人情，从来不让我独自独享，送来的所有东西都任由我拿给室友一同分享。就算我们宿舍几个人敞开胃口吃，也根本消耗不完，搁置久了只会白白变质浪费。我本身性格大方随性，平日里又喜欢热闹，自然而然养成了把富余食物分给班里相熟同学的习惯。

那年中秋，大爷又送来好几盒精致的好利来月饼，每盒整整八块，囤下的数量格外富余。看着堆在宿舍的月饼，我只是单纯觉得放着可惜，再加上独自远赴沈阳求学，在偌大的校园里能遇到一位黑龙江同乡，心底生出一份朴素的亲切感。此刻我的心里没有任何私心，更谈不上暧昧情愫，纯粹出于同乡情谊，不想白白浪费美食，于是我拿出一盒月饼，拨通他的电话，独自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等候他。

那时我的心思澄澈简单，不过是想着给老乡送上一份节日吃食。

　　可就是这一次纯粹的善意分享，引来了整栋宿舍楼的起哄嬉闹。

我静静伫立在楼下等候，他寝室一众同班男生纷纷扒在窗框处探出头，吹着口哨打趣调侃，一阵阵喧闹的笑声此起彼伏。平日里我再肆意顽皮，可终究只是19岁的小姑娘，被楼上一众男生团团围观打趣，脸颊霎时间烧得发烫，局促羞涩，便朝他们凶。即便场面气氛闹得暧昧，我的内心依旧毫无波澜，只将这件事当作同学们课余闲来打趣的玩笑。

自打这次宿舍楼前的小插曲过后，班里的同学总爱刻意制造机会撮合我们，但凡在路上撞见我们同行、课堂上坐得相近，各式各样的调侃便接踵而至。

其实早在军训阶段，大家就常常起哄，怂恿他去给我买冰红茶。他老老实实掏钱买下饮品，可骨子里太过腼腆羞怯，迟迟没有胆量亲手交到我的手上，这件事也变成了同学们时常拿来说笑的趣事。这个事是后续我知道的， 当初并不知道。

日复一日的打趣起哄，慢慢撩动了深埋在他心底的好感。没过多久，一封手写的情书辗转送到我的手中。时隔多年，信纸上面具体的字句我早已记不清楚，但当年攥着那封信时，心底忐忑慌乱的感受依旧历历在目。他在信里坦诚心迹，从初次碰面就暗自倾心于我，贪恋我一头利落短发之下活泼跳脱的性子。

我向来清楚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平日里任性骄纵，闹脾气的时候格外不讲道理，做朋友尚且风趣自在，若是成为恋人，我心知自己算不上一个容易相处的人选。我也曾直白地向他吐露这份顾虑，可他的心意格外笃定，一门心思认准了我。

抵不住他日复一日笨拙又热忱的追求，再加上我本身也觉得这份憨厚的性子十分讨喜，我抱着尝试的心态答应和他相恋，就此开启我人生当中第一段青涩的初恋。

整场恋爱里，相处时他始终事事忍让、处处迁就，包容我所有突如其来的小脾气；反观我，仗着这份独一份的偏爱肆意骄纵，随心所欲地发泄自己的情绪。虽说我性子执拗任性，时常闹出让他为难的小别扭，但我从来不会一味索取，手头零花钱充足的日子里，我也常常主动做些事情回馈这份温柔。兴致上来的时候，我会主动邀约他走出校园，掏钱请他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看着他埋头吃得尽兴，我心里也会生出几分欢喜。

还有一件细碎的小事，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在心底。那段时间他肠胃状态不好，频繁犯胃疼，吃食堂饭菜总觉得难消化。得知这件事后，我便在女生宿舍的便利店，几次特意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上两颗圆润的鸡蛋，细心调好味道。那会儿完全依照女孩子的饭量把控分量，我自顾觉得这份餐食足以填饱肚子，随后拜托熟识的同学帮忙，把这份面食送到男生寝室。

后来我才听说，那一碗面下肚，体型壮硕、胃口偏大的他压根没有饱腹的感觉，最后又额外啃了两个白面馒头才算吃踏实。一想到憨厚的他默默加餐的模样，我不由得暗自好笑，从那之后再给他准备吃食，我便下意识多预留一些分量。只是彼时的我，能够送出关怀大多出于于心不忍，存有朋友间的体恤，那份爱意的浓度，远远不及他倾注在我身上的十分之一。

我天生带有很强的生理性边界感，本能抵触一切肢体接触，牵手、依偎这类情侣间寻常的亲密举动都会让我心生不适感，渴求独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这份特质直至如今步入婚姻也未曾改变，包括工作中，极少与人握手。

他满心想要拉近两个人的距离，渴望像普通情侣那样相伴依偎，可他格外忌惮自己的举动惹我厌烦，从头到尾不敢主动触碰我分毫。思来想去，他摸索出独属于自己的、小心翼翼制造暧昧的小动作。

每次上课或是晚自习，他总会提前赶到教室，抢先挑好前排的座位静静等我落座。我埋着头专心听课，思绪全部沉浸在课本内容之中，压根留意不到身旁人的目光。大半节课的时间，他的视线都会温柔地落在我的侧脸。碍于我的习惯，他既不敢牵我的手，也没办法侧身靠近我，便悄悄将整条手臂松松搭在我的椅背顶端。

他的手臂悬在椅背上，不会蹭到我，恪守着我想要的距离。可从后排旁人的视角望去，他的臂膀恰好圈住我的座位，看起来就像是伸手将我揽在怀中，一派甜蜜缱绻的模样。外人都认定我们情意浓厚，只有我清楚，这份氛围感只是他一厢情愿藏起来的欢喜，所有心动都由他一人默默承担。

他流露爱意的方式向来笨拙直白。遇上生理期腹痛难忍，我趴在课桌上默默掉眼泪的时候，平日里爱笑的他瞬间慌作一团，手足无措，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妥当的安抚办法，只能焦灼地盯着我。楠姐，我们宿舍里那位待人热忱的姐姐，连忙拿来热水袋照料我，打算搀扶我返回寝室休养，他却固执地想要带我去往医院检查，生怕我的身体落下病根。这份满腔热忱的关怀，偶尔会化作沉甸甸的压力，让我觉得无从喘息。

深层的不安催生了他浓重的占有欲，这也慢慢变成压垮这段恋情的重担。在我的观念里，在路上遇见同学礼貌问好，只是做人最基础的教养，无关任何情愫。但只要看见我和其他男生正常交谈说笑，他心底就会滋生猜忌与别扭。

　　久而久之，同班的同学们察觉到他敏感的心思，碰到我的时候都刻意避嫌，打招呼变得畏畏缩缩，往日轻松融洽的班级氛围变得拘谨压抑。每次因为这件事爆发争吵，我都会静下心来和他谈心，告诉他我没办法接受密不透风的管束，个人的社交空间对我必不可少。每一回他都会郑重许下诺言，下定决心改掉偏执的心态，可许下的承诺终究没能落地，没过多久，相同的矛盾又会再度上演，争吵反反复复，几乎每周都会上演。

那天夜里我们爆发激烈的争执，我的倔脾气彻底收不住，掏出兜里的硬币一枚枚朝着他丢过去，随口撂下一句赌气的狠话：“有本事你把这些硬币吞下去，吞下去那我就原谅你，我就不生气了。”

我只是借着争吵宣泄怒火，压根没有伤害他的想法，纯粹是年少任性的口不择言。可忠厚的他竟然当真，当着我的面直接把硬币咽进腹中。眼前一幕吓得我瞬间褪去所有戾气，恐慌裹挟着愧疚席卷而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活了这么大，我从没见过这般一味迁就我的人，慌乱之下我连忙拽着他连忙赶往医院就诊。

万幸医生做完检查之后，表示身体并没有大碍，医嘱建议多摄入粗纤维食物，可以多吃韭菜、橘子，依靠肠胃自然蠕动就能够将硬币顺利排出体外。听完医生的叮嘱，我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依旧没能落下，赶忙跑到街边小店，拎回满满一大兜橘子。

我置办这些水果，出发点仅仅是方才受到巨大惊吓之后的补救之举，心里装满懊悔，谈不上半点恋人之间刻骨铭心的温情。可在他眼里，我专程买来橘子的举动代表着我在惦记、心疼他，他一扫之前吵架带来的低落，脸上浮出憨憨的笑意，发自内心地觉得欢喜。

察觉到这份认知上的落差，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清清楚楚明白，他把我的一举一动都赋予了饱含爱意的解读，那时的我，始终没能回馈同等深重的情意。哪怕我会请他吃饭、会下厨煮面照料他的胃病，也只能算作我本性善良热忱，做不到像他那样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人。日积月累的隔阂与错位的情愫，最后推着我们走向分手的结局，那场告别依旧伴随着激烈的争执。

　　岁月辗转流逝，多年之后我们重新在微信取得联络，平日里会互相问候近况，偶尔闲谈之间，还会打趣定下口头约定，倘若往后去到彼此定居的城市，便由当地的一方做东，请对方吃上一顿饭。于我而言，过往的纠葛早已彻底放下，我时常暗自感慨，或许天生我本就是不容易深陷一段感情的人，抽身离开之后便能坦然回归普通同学的位置。在我的认知里，当初和平分开，我们如今各自的生活都安稳顺遂，没有人困在旧日伤痛里郁郁寡欢，那段恋情留存着独属于青春的美好回忆，就算情侣缘分走到尽头，同窗情谊理应稳稳留存下来，见面叙叙旧事本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后来有一回我因公出差去往丹东，恰好是他落脚谋生的城市，我主动发消息邀约，直白告诉他自己人已经到了丹东，问他是否有空抽空一起吃顿饭。他最后以手头工作需要加班为由委婉推脱，那次会面就此落空。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心里始终存有疑惑，便索性开门见山向他发问，想要弄清当年推脱邀约的真实缘由。他没有继续编织借口，坦然道出真心话，其实加班只是托词，他从心底里刻意避开这场碰面。在他看来，两个人已经从恋人变回普通朋友，再度面对面相处难免滋生尴尬，如今能够隔着手机屏幕闲聊问候，已经是这段缘分最好的归宿，线下相见反倒会打破当下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我依旧没法理解他这份心结，还主动抛出另一个邀约，告诉他若是他日他来到沈阳，由我来做东请客，这座城市还有不少当年同班的老同学齐聚于此，大家凑在一起聊聊大学旧事，追忆往昔岁月，气氛定然轻松自在。可他接连开口推辞，一遍遍说着不必了，言语之间满是忐忑，坦言自己心底始终惧怕和我再度碰面。

我始终抱着淡然豁达的心态，实在琢磨不透这份抗拒从何而来。旧日恋情早已翻篇，美好珍藏心底，遗憾也慢慢释怀，抛开曾经相恋的过往，我们终究是一同走过数年大学时光的老同学，明明可以从容落座闲谈，偏偏他始终迈不开心里那道坎。

想来这段缘分从一盒月饼开启，虽然我尚且无法共情他的躲闪。刻意互不相见，并不是心里存着怨怼或是不甘，只是珍惜眼下各自安稳平淡的生活，不愿贸然碰面掀起心绪里的涟漪，打破现如今来之不易的岁月宁静。

至此我终于豁然开朗，当年那个男生刻意回避饭局，也是抱着同一种心思。那段独属于他的深情一直妥善封存在心底，隔着微信问候，守住遥远的牵挂，便是对青春最好的成全，不见，反倒成全了所有人当下的安稳。所有印记 都刻画在24年前，毕业的 匆匆一别。

忆往事， 24年前 的 初恋， 整个 过程包扩寒假 不到4个月。目前 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 娶妻、嫁人，生子，有着自己的幸福。祝我们一切安好！真实情感， 并非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