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山道崎岖,荒草漫坡,黄土沾鞋,悲戚萧瑟。手拎香烛黄表和纸钱,还有妈生前爱吃的食品,一步步走到垣上那座坟前。望着这方孤零零隆起的黄土,双膝控制不住一软重重跪在泥地上,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瞬间冲破心口,埋头痛哭,哭声撞向山野间,唤来风声回荡……这一抔黄土隔开生死两界,躺着生我养我的娘亲,世间再无唤我乳名,等我归家,为我操心的那个人。</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妈——”我哽咽地哑着嗓子喊一声,四下只有草草晃动,远处有几声冷冷清清的鸟鸣,再没有妈那熟悉而温柔的应答,再没人伸手替我擦去双眼的泪。原来人间最痛的离别,不是渐行渐远,不是山水相隔,而是我立于墓前,您长眠于黄土之下;我虽还有家可归,却再无妈的怀抱可依;我尚有前途万里,却再也等不到一句唠叨或者叮嘱。</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跪在墓前,往日种种,有妈的日子,反复的唠叨,一幕幕清晰地撞进脑海,每一件曾经让我厌耐的点滴小事,都如刀割剜着我的心。从前,我不懂生死,总以为娘亲永在,我到了任何一个风口浪尖妈的呵护都绝不会缺席。小时候,我生性固执顽劣,整日在外疯玩,不到天黑绝不回家。妈见我带着满身泥土回家,总会又急又气地数落我不让她省心,气里裹着藏不住的焦灼和厌耐。那时年少轻狂,只觉得妈无休止的数落烦人,便满心不服气,生着法子任性顶嘴,嫌她事事琐碎的管束,全然理会不到妈边骂边转身依旧扎进灶台,给我煮热乎的饭菜;天冷了她心里火气就是再大也还不忘翻找出厚衣裳,边逼着我穿上,边不住嘴地骂我贪玩不懂事。那时候,我满心倔强,根本不懂妈在我犯错时红着眼眶数落我的那声声责骂中都是她掏心掏肺的无私之爱,即便在盛怒之中妈的眼底藏着的也满是心疼……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非常厌烦妈的管束,向往无人唠叨的自由,总盼着快点长大,早日逃离妈的琐碎管束,等我成家立业,安稳顺遂后再证明给妈看:看嘛,没有您的终日唠叨,我还不是照样长大成人?然而,当我真正在外站稳脚跟了,又以为岁月漫漫,来日方长,等我翅膀再硬点便好好守着妈,好好陪妈说话,好好听妈唠叨,好好孝顺妈,日日吃妈做的家常饭。然而,我这个总以为岁月宽裕,还有大把时光可以陪伴老妈的不孝子,每次归家都是匆匆相聚几日,又匆匆动身远行,很少静下心听听妈的“唠叨”,但是,妈从没抱怨过,每次送别她总站在大门口望着我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踪迹才肯回屋,所有牵挂妈都压在心底,只反复叮嘱我在外照顾好自己。</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万万没有想到,2002年初夏突如其来的脑溢血,斩断了我与妈的所有期许,阴阳两隔。妈走的很突然。妈走的那天,虽然是初夏季节,但整个家好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暖意。往日炊烟袅袅的厨房,灶台冷透,锅碗瓢盆仍摆在原处,却再也没有妈凌晨起床下地,淘洗新鲜蔬菜,为我准备一口爱吃的小菜;空荡荡的堂屋,再也没有妈忙碌穿梭的身影;再也没有妈会因为我的冷暖喜怒,牵肠挂肚、日夜难安;再也没有那个一听见院门响动就快步迎出来,眉眼弯弯地问我:“回来了?娃——”</p><p class="ql-block">烈日当空,四野无人。独自跪在坟前,我很孤单,妈!</p><p class="ql-block"> 伸手轻轻抚过坟头的青草,如同摸着您弥留之际日渐变冷的手。然后,插上香把纸钱一张张化开,化开,火苗燃起,悠悠青烟没有四散飘走,在我面前环绕,环绕……妈,我知道,这是您知道儿回来了,回来看您了!眼泪糊满儿的脸颊,混着香纸的味儿源源不断砸进黄土。我趴在坟前,忍不住,实在忍不住放声嚎哭,我这一大把年纪的男人哭得像个失去依靠的孩童,浑身抽搐。</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是的,儿回来了。从前归家,推开大门第一声便是软糯的喊:“妈,我回来了!”屋里立刻就会传来您欢喜的应答,接着又是碗筷碰撞,烟火升腾的声响,那是我此生最安稳的烟火温柔,满满的母子亲情。可是如今,推开家门昔日灯火可亲的小院,烟火满盈的老屋,四下无声,虽然处处还有您生活过的痕迹,却再也寻不到半分您的气息,再也没人会因为我衣衫单薄厉声叮嘱,再也没人因我晚归坐立难安,连一句唠叨,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妈,我如今什么都懂了。当年您那些烦人的责骂、管束,细碎的唠叨,其实全是世间最珍贵、最绝版的幸福,全是毫无保留的疼爱。这世上唯有至亲,才肯花费心神操心我的饥寒,担忧我的安危,纠正我的短处。外人只会客套寒暄,冷眼旁观,没人会为我的任性动怒,没人会把我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有人骂我,那是无私的牵挂;有人管束我,那是因为深爱我;有人为我生气,是因为把我放在了心尖上。可曾经唾手可得的牵挂,毫不留情的责骂,无私护我念我,被妈无限包容的时光,已然千金难求,那怕再想被妈骂句不懂事,再想被妈念叨贪玩,不务正业都再没机会了。不是吗?如今再大的风雨来袭,我只能独自硬扛;满心委屈,我只乍有独自消化;深夜难眠,再无妈轻声宽慰……我,怎么就活成了褪去所有任性与天真,学会了隐忍却又无依无靠的大人了呢?可这份无妈牵挂的成熟,似乎是世间最刺骨的孤独。</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跪在墓前,山野寂静,越想越孤单。我后悔年少的任性,后悔不懂珍惜,后悔那些年匆匆归家,又匆匆离别,后悔我总以为来日方长,吝啬了陪伴,辜负了妈半生偏爱。泪水一滴一湿,浸透这为我的娘亲遮风挡雨的土地。妈这一生太苦太累,一辈子日日操劳家务,拉扯儿女长大,省吃俭用,凡事总先顾及家人,把最差的留给自己,几乎没享过几日清闲福。小病小痛悄悄忍着,自已再艰难也不向儿女多提半分苦楚,倾尽所有用半生烟火护佑儿女长大,用一生温柔暖我兄妹岁岁年年,我们还没来得及报答半分恩情,还没来得好好陪妈慢慢变老,让妈安享几日清福,就匆匆长眠于这片黄土之下,留我空守思念,余生遗憾了……风声呜咽,像是天地都在陪我一同哀伤。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等我擦干眼泪,一回头,妈还站在不远处,嗔怪我又哭鼻子。妈啊,我多想还能再坐在灶台边,看您忙碌的身影,再吃上一口您亲手做的饭菜;多想远行归来,依旧有盏专为等候我的灯火之下,听您温声唠家常。可梦醒之后,黄土依旧,荒草长青,阴阳相隔,再无相逢之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子欲养而亲不待。从前我只当是句说给别人听的古话,但只有亲身经历过方知是世间至痛。如今我在外漂泊这些年,学会隐忍,学会独扛风霜,早已练就一身坚硬的铠甲。职场上看人眼色,遇事独自硬扛,委屈藏进深夜,病痛瞒着远方,周遭所有人虽都对我客客气气,可是没人过问我的冷暖,更没人对我的“顽劣”动半分火气。从前一心向往无人管束的自由,直到每次踏回空荡荡的老家才幡然醒悟,原来当年被妈打、被妈骂,竟是此生再也求不来的莫大幸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纸钱燃尽,灰烬随风飘旋而上,应该是妈欣然收到我送去的心意。我依旧不想起身,跪在妈的墓前像个无家可归的娃,从前受了委屈,我可以扑进妈妈怀里哭诉,如今天大地大,岁月不休却再也没有我的避风港。这一方土坟,埋掉了我的娘亲,也埋掉了我整个温暖的童年,埋掉了我此生最踏实的归宿。天地辽阔,万物有声,我多想再领受到我闯祸后被妈责打,晚归时听到妈着急的怒骂,哪怕是带着“怒我不争”火气的叮嘱,挨完训后转身又能吃到热乎饭菜……可惜,故土依旧,故人不在。我的妈再也不会睁开眼看看我,再也不会笑着唤我一声小名,甚至就像今天,我哭完鼻子还能扑进妈的怀里撒娇——妈的打骂是表象,底下裹着最厚重、最纯粹的母爱。</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声声哽咽,一遍又一遍呼唤,回应我的只有满山荒凉。余生漫漫,归途无人候,冷暖无人问,风雨无人遮,世间万般风景,再暖也无人能暖透我心底永久的空缺——我再也没有妈了。往后年年岁岁,我只能独自踏上这条山路,奔赴到墓前陪妈说说话,以泪寄思。如果有来生,我愿日日守在妈身旁,再也不犟嘴再也不辜负您分毫。</p><p class="ql-block"> 妈,我真的好想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7月1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