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的漂泊,一瞬间的靠岸

幸福女人

<p class="ql-block">作 者:幸福女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408149</p><p class="ql-block">图 片:自 拍</p><p class="ql-block"> 门锁“滴”的一声响,我下意识抬起头。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愣了一秒,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来得突然,像乌云骤然裂开一道缝,阳光猝不及防地倾泻而下。他说:“哎呀!老婆,我看到你回来太开心了,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家真是太累了、太委屈了。”他平日里话少,呆若木鸡似的,此刻却像攒了满腹的委屈与欢喜,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我望着他,又惊又喜,心里某个久未触及的角落,忽然软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二十天前我离开时,他也是站在这扇门口,替我拎着行李,叮嘱我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那时父亲的病情来得急,我买了最近一班车票,什么也没带便匆匆赶去。</p><p class="ql-block"> 在姐姐家的二十天,是另一种光景。屋子小,人多,热闹是真热闹,可那份热闹终究是姐姐的日常,我只是一个过客。白天在医院和姐姐家之间奔波,地铁里人来人往,每个人低头看着手机,我却觉得自己被抽离出来,悬浮在这座城市上空,无处着陆。夜里,四周尽是鼾声和冲凉的水声,我带着满身的焦虑和牵挂,蜷缩在那张上下铺的小床上,翻个身,床架子便“嘎吱”作响。那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仿佛一声声提醒:这里没有你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可我竟坚持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今天早晨,医生告知父亲的病情好转了。我站在病房朝窗外望去,窗外阳光灿烂。正巧公司来了电话,说有些事情等着处理,我便买了票,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此刻,站在自家阳台上,我才第一次留意到那盆龟背竹长得这样好。肥厚的叶片层层叠叠,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阳台中央的桐桐花开满枝头,紫白相间,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从前我日日与它们相对,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它们。</p><p class="ql-block"> 热水冲过肩颈,我照了照镜子,上嘴唇不知何时翘起一块皮,掰开来看,两道白生生的溃疡赫然躺在那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脸颊也起了皮,大约是前几日去番禺海边放生时晒伤的。镜子里的人竟有些认不出了——眼袋凸起,黑眼圈清晰如画的线条,嘴唇微微翘着,仿佛换了一张脸。我对镜笑了一下,镜中人也回我一个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p><p class="ql-block"> 原来,一个人的心当真可以把自己整个掏空,又整个填满。这二十天的漂泊,让我第一次理解了“港湾”的含义——它不是一句温柔的比喻,而是你在经历风浪之后,身体与心灵同时发出的那一声叹息。港湾不是用来形容的,是用来体会的。当你在别处辗转、拥挤、失眠、牵挂,当你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另一个生命,当你终于可以卸下这一切,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一朵花开——那一刻你才明白,什么叫做靠岸。</p><p class="ql-block"> 和先生面对面坐下,泡了一壶宋种,热气袅袅升起。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茶汤金黄,灯光下宛如一汪小小的湖。我们隔着这张桌子,隔着这些天的分离与牵挂,隔着彼此未曾出口的疲惫与委屈,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他忽然端起茶杯,在我的杯子上轻轻碰了碰,说:“干杯!”那一碰很轻,轻如一片叶子落在水面。可我知道,这就是全部的答案了。</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感觉,大约就是此刻——你终于可以坐下来,不必再漂泊,不必再悬着一颗心。你知道这扇门后有人等你,知道这杯茶永远温热,知道即便伤痕累累地回来,也终会被稳稳接住。</p><p class="ql-block"> 这一生,我们总要为一些人远行,也总要为一些人归来。漂泊的意义,或许便是为了让归来时的那一声“滴”,变得如此动听。</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人们为什么总说“家是港湾”了。</p><p class="ql-block"> 从前不懂这句话,大概是因为从未真正“泊”过。像一艘小船,一直在熟悉的水域里荡着,便以为全世界都是这般风平浪静。直到这次,在姐姐家的上下铺上,在医院的走廊里,在各种不属于我的角落里漂泊了二十天,才终于尝到了“漂”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那滋味并不好受。它让你知道,世上有太多事由不得你——父亲的病情,时间的流逝,还有那颗始终悬着的心。它让你看清,自己原是这般渺小,走进人群便会迅速被淹没。</p><p class="ql-block"> 可也正因为尝过那滋味,此刻坐在自家沙发上,才倍觉平静珍贵。</p><p class="ql-block"> 冲澡时,热水肆意流过,洗去消毒水的味道、翻来覆去的夜。镜子里,我看见这二十天在我脸上刻下的印记。晒伤的脸颊,溃疡的嘴唇,眼底两团青黑。这些痕迹并不好看,但它们是我的——是我为父亲守了二十个日夜的凭证,是我在那张嘎吱作响的小床上熬过来的勋章。</p><p class="ql-block"> 我不敢说自己孝顺,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我无力扛起。可我想,至少可以给自己打九十分。那十分扣在哪里?也许是头两天偶尔的烦躁,也许是对姐姐一时重了的语气。但九十分,也算是尽力了。</p><p class="ql-block"> 此刻,坐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我想起一句话:爱是唯一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失去自我,又在这失去中重新找回自我的东西。这二十天,我失去很多——时间,精力,甚至一张熟悉的脸。可我也找回了一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找回了什么呢?一时说不清。</p><p class="ql-block"> 或许是镜子里那个虽显陌生、眼神却多了些什么的自己;或许是阳台上那株桐桐花,它们开得那么好,而我从前竟从未认真看过;或许是此刻坐在沙发上,心里终于靠岸的安稳。</p><p class="ql-block">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我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都安安静静地等着我。拿出五颗猪肉丸,半个西兰花,准备给自己下一碗拌河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热气升腾,模糊了厨房的窗玻璃。</p><p class="ql-block"> 这个晚上,这个离开了二十天又终于回来的家里,一碗热腾腾的粉,便是全部的慰藉了。</p><p class="ql-block"> 而那两道溃疡还在疼,晒伤的脸还在蜕皮。它们像小小的印记,烙在我身上,提醒我:曾有二十天,我为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付出过,坚持过,漂泊过。</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回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