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黄昏5

玖月儿 惠英

数字在屏幕里醒着，一行行，一列列，像列队的士兵，等待检阅。我坐在它们面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每一个小数点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零都藏着玄机。办公室的键盘声此起彼伏，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桌角的百合却不管这些。它们开得正盛，花瓣的白是那种毫不含糊的白，边缘微微卷起，像盛着光的杯盏。最中间的那朵最大，蕊是鹅黄的，颤巍巍地探出来，仿佛要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香是有的，但极淡，要凑近了才闻得见，一丝一丝地钻进来，不打扰什么，就那么存在着。

百合是今早在花店买的，对着电脑一上午，眼睛酸涩得厉害。一抬头就看见它们，立在那里，不声不响，清淡的香让我的心瞬间也安稳了下来。

打印机旁的竹子是上个月某天买的，它们被插在一个粗玻璃瓶里，瘦瘦的，叶子却生得勤快。某天清晨我擦桌子，忽然瞥见瓶底探出几根白生生的须来，细得像线，却笔直地往下扎。那一刻我愣住了——它们原来一直在长，只是我看不见。有些的努力总是沉默的，像我们这些做账的人，每一笔核对，每一次验算，都不为人知。

财务室的窗户朝北，终年没有直射的阳光。可百合知道什么时候该开，竹子的根知道往哪里伸展。它们不需要很多光，也能活出自己的样子。我慢慢地也学会了——在那些反复核对的深夜，在那些找不到差错却必须找到的焦灼里，学会像百合一样安静，像竹子一样往下扎根。

刚才起身续水，经过桌角，忽然发现那支最高的百合不知什么时候垂下了头。凑近看，花瓣边缘起了些褐色的斑点，软软地蜷着。生命就是这样的吧，一边盛开，一边凋零。而明天的报表还在那里，零是零，整是整，分毫不差。

窗外的天暗下去了，我的百合在灯光里渐渐透明。明天换水的时候，大概又要剪去一小截茎了。不过没关系，根还在。只要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