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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环”龙山录——一座湖湘名山的地理闭环与文明轮回

文：江朝辉

有山如龙，盘亘百里，雄踞于湖南地理几何中心，是为龙山。它的主峰岳平顶，因古人认为“与（南）岳相埒”而得名，实际上海拔达1513.6米，比衡山主峰高出200多米，湘军名将罗泽南曾感叹“龙山高峙势横天，千里江山一望间”；古籍记载，龙山是大禹勒石纪功的天下名山之一，可谓在湘中地区“山莫大于之，史莫古于之”。它与于此发源的涟水相伴相生，共同塑造了“五环相连，百代绵延”的文明形态。

第一环：地理之环——从同源分水到商镇连珠

龙山是一道分水岭：涟水与邵水皆发源于此，大体上北麓诸水汇入涟水入湘江，南麓诸水汇入资江入洞庭。山中一滴雨落在主峰之巅，一半向东，一半向西，绕了半个湖南版图，竟又在长江的怀抱里重逢。

《湘乡县志》说龙山为“湘境山水之宗”，又称“涟水控引众流”。这里的“众流”，说的是涟水干流（今名孙水）及其两侧并流的湄水、蓝田水（今名涟水）、测水等支流。这几条河流的起航点和汇合点，恰对应着一个古商镇群：蓝田水穿蓝田镇，清乾隆时已是“两岸闾阎扑地，楼阁凌霄”，人称“小南京”；孙水贯杨家滩、湄水流桥头河、测水经永丰，众水汇于娄底，皆为帆樯云集、商旅云集之地。

实际上，这是一个以山为屏障、以水为通途，将涟水上游的古镇码头联为一体的地理、文化单元，其交通、经济的中心则在今涟源市域。涟源市地形呈“E”字形，三面环山，中部雷峰山脉横贯东西，涟水、孙水、湄水三条河流贯穿其间，暖湿气流顺河谷直抵龙山北坡，往往形成丰沛降雨。因此，这里自古物产丰饶、航运便利、人口繁密，公元前202年，汉朝即在龙山北麓设置连道。

据古籍记载，连道的县治地近龙山，人称“龙城”，“涟水绕故城东下”，此处“涟水”当指古人认为的干流（今孙水），而孙水流经的今涟源市域当是连道县治所在地。

此即龙山的地理之环：龙山北麓、涟水上游，形成一个山环水汇、多水并流的独立单元。这里既可舟楫通四方、又可据险守安宁，平时是货物集散的天然枢纽，乱世是商贾避难的安全港湾。正是这个浑然天成的地理单元，为数千年的文明回环提供了最深厚的土壤。

第二环：大爱之环——从药王济世到裸捐天下

龙山主峰与谷底高差超过1400米，形成多级气候垂直带，且北麓与南麓降水量差距明显，山体森林覆盖率高达97%，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4.5万个，土壤硒含量居江南之首，还是湘中、湘西、湘南三大植被类型的交错地带，素有“湘中氧极”“江南硒极”“生物宝库”之称。

这些特点，使得龙山生物多样性、珍稀性相对突出，自古便是“天下药山”。现查明中草药达2300多种，以黄精、天麻、厚朴、杜仲、淫羊藿、丹皮等药材质地最佳，吸引了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等历代“药王”前往采药以至居留。

据史籍记载，孙思邈曾长期在此采药行医，并撰写《千金方》。他离开后，留下一个特殊印记——孙家桥。桥头孙姓人家自称“药王后人”，已经在千年延续后，与孙思邈出生地孙氏家族“合谱”，完成了认祖归宗。

这种血脉赓续在现代开出新花。1859年，回春堂药铺在蓝田镇创立；如今发展为拥有六条GMP生产线和38个药品批准文号的全产业链企业，在龙山建有万亩药材基地，多个品种可追溯至《千金方》。这就形成了穿越一千五百年的医药回环：药王入山著方——孙家桥人守护药方千年——回春堂让古方在现代生产线上重生。一根药草，从龙山采撷，经涟水码头运销，最终变成标准化产品——不仅是产业链条，更是文化闭环。

龙山的医脉传承不止一条线：清代名医周学霆以《三指禅》构建脉学体系；李续宾及麾下湘军将士多出自龙山、擅于医术，使部队免于瘟疫之灾，极大地提升战斗力；萧琢如创办湖南第一所中医院，为近代湖湘中医泰斗；当地还有“快溪水师”“甘溪郎中”医术流派绵延不绝，当代肿瘤学家曾益新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医道盛处，善行自生。千百年来，龙山地域孕育出异乎寻常的慈善传统——孙思邈“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思想的浸润是其精神来处，涟水上游商镇集群则是其坚实的物质根基。

谢梅亭明末为官，明亡后誓不降清、屡征不起，清廷敬赠“义冠南国”“勇于为善”金匾；谢振定乐善好施载入国史；曾广镛捐出八百多亩土地兴学赈灾；抗战时李云龙捐出家族住所——李园供国立师范学院办学。

而将这一传统推向顶峰的，是余彭年。他于2010年将六十余亿财产悉数捐出，成为“中国裸捐第一人”，而“彭年光明行动”已为全国数十万白内障患者复明。

此即龙山的大爱之环：从药王“大医精诚”到涟水码头药材流通，从谢梅亭“义冠南国”到余彭年裸捐巨资——这便是从龙山山体萌发、沿涟水水道滋长的大爱之道。

第三环：家国之环——从湘军始源到抗日烽火

涟源市荷塘镇古楼村，四面环山的盆地中坐落着湘军名将李续宾、李光久故居——锡三堂。

1839年，李续宾在龙山脚下创办湘邵团练，这是与湘军存在主要人员、制度承继关系的最早源头。1851年，李续宾与罗泽南、王錱、刘蓉等人创办湘乡县团练，清廷称李续宾“首倡团练”，刘蓉称李、罗、王在此事中“鼎足而峙”；随后湘乡团练到长沙参加集训，称为“湘勇”。

1852年，湘勇到江西支援江忠源部，在南昌整编成军，首次打出“湘军”名号，当时在赣的1100多名“湘军”官兵中近800人隶属李续宾统领。此后七年间，李续宾在湘军参与的多数战役中发挥关键作用，还率军攻占武昌、九江等长江中上游节点性城市，基本奠定湘军的胜局。

1858年三河镇一役，李续宾寡不敌众、全军覆没。咸丰皇帝在亲笔诏书中称李续宾“一时诸将之中，无与伦比”，清廷给予他文武通谥中居第一位的“忠武”谥号。

这部历史并未在三河镇终结。1894年，甲午战起。1895年3月4日，日军猛攻牛庄。李续宾之子李光久率老湘军五营驰援，与敌逐屋巷战，最终湘军将士伤亡殆尽，也令日军“战颇苦”。《清史稿》称“此战以二千人当数万之敌，近世所罕有也”。此战打出了湘军抵御外敌时的血性，也成为晚清湘军成建制参与的最后一役。

从井冈山到长征路，这片土地的儿女继续书写着家国担当。红军“虎将”贺国中率军突围、靠前指挥，头部中弹壮烈牺牲；李萼率红十六师“坚强苦战”，连敌人都叹服其“凶悍”；生长于湄水之滨的共和国开国上将李聚奎，则是红一师战湘江、抢乌江、占遵义、渡赤水和强渡大渡河时的师长。

抗日烽火中，李聚奎参与指挥神头岭、响堂铺等著名战斗，还曾担任太岳军区司令员；梁祗六率部阻击日军四昼夜，解救十万民众；毛炳文率第十一集团军参加淞沪会战，所部几乎全部殉国。

涟源儿女的抗倭血性与担当，与李光久在牛庄率军与日军死战遥相呼应；蓝田、杨家滩、桥头河等地，还用博大的胸怀，接纳了国立师范学院等三十多所至今弦歌不辍的名校，其时数百名家在此著书立说，钱钟书也在此构思《围城》，涟源地域成为中南抗战文教中心。

此即龙山的家国之环：同一山脉水系养出的数代人，在一个甲子的轮回里，选择截然不同，但他们的家国之念都留在了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之中。

第四环：廉正之环——从一把烈火到三个纵然

龙山之麓金石镇，有一座乐恺堂。门楣曾悬“翰林第”“父子翰苑”等御赐匾额，见证了“祖孙三进士、父子两翰林”的煊赫——湖南仅此一例。这座老宅走出的最著名人物是乾隆年间进士谢振定。

嘉庆元年，和珅权倾朝野，其妾弟乘和珅座车在京城横冲直撞。谢振定时任巡城御史，当街命人鞭挞其随从，还将那辆豪华座车当众焚毁。火光冲天间，京城百姓拍手称快，“烧车御史”就此传世。

他任通州粮厅期间，经手钱粮无数却分文不取；他著《察吏八则》，针砭时弊，有论者认为其在新时代仍有借鉴意义。谢振定经世思想对陶澍、贺长龄、魏源、曾国藩等人影响深远，史家称其“实开湖湘经世派之先河”。

与谢振定遥相呼应的，是“华夏名将、学府高师”李聚奎。在八十岁生日那天，李聚奎留下“三个纵然”手迹：“纵然给我再大的权，我也绝不搞特殊化；纵然给我再多的钱，我也绝不挥霍浪费；纵然给我再高的官，我也绝不以权谋私。”中央军委曾给予李聚奎“功高德也高，楷模昭后人”的评价，他也被开国将帅尊称为“将圣”。

无独有偶，李续宾也被胡林翼等人尊为“圣人”，《清史稿》则称其“果毅仁廉”：一县之地、百年之内，居然有两人接连被尊为“圣”，自有其文化根源。

这正是涟源群体人格的核心特质：廉正，并非孤峰，而是群岭。谢梅亭、谢振定、梁维岳、李聚奎等人身份迥异，却守护着同一种品格。

这份品格，植根于当地家族“亦耕亦读亦猎亦医亦商”的“五亦”传统：耕读传家的廉耻观，江湖行商的诚信义，救死扶伤的仁者心，山林狩猎的敬畏感——这些在不同领域各自生长的伦理准则，最终如众山朝“龙”、众水归“涟”，融汇成一种拒绝贪婪与依附的“廉正”之气。

此即龙山的廉正之环：冠国之义、烧车之火与将圣之风，在同一座山麓、同一条河畔激扬不息，因为它的火种与根苗，藏在万家灯火、千年沃土之中。

第五环：实业之环——从商道要冲到灯塔工厂

理解当代涟商的崛起，仍须回到龙山与涟水。涟水—龙山—邵水商道凭借连通湘潭、宝庆两大商贸重镇的独特优势，成为中南与西南商贸往来的主动脉，涟水上游码头以至商镇集群应运而生，1952年涟源全县木帆船达2250艘、航道达1808华里。

时代变迁，航道渐废，但水陆两途锤炼的精神基因从未断绝——水运涵养放眼远方的胆识，陆运磨砺百折不回的韧劲，两者都已内化为涟商的文化本能。

上世纪六十年代三线建设，洪源机械厂、湘中机械厂、湖南省锻造厂等军工企业相继落户涟源。这些厂矿带来先进设备与技术人才，为涟源播下现代工业的种子。

1986年，洪源机械厂体改办副主任梁稳根等四人辞职创办涟源茅塘焊接材料厂。此后，这个作坊式小厂成长为全球装备制造业领军企业三一集团，还有五江集团、雷曼光电、初源新材等众多优秀公司乃至行业领军企业的创始人从涟水河畔走出。

从涟源出发，向未来归来。当代涟商实践着“归航闭环”：从龙山脚下、涟水河畔出发，带着资金技术回来。还是以三一集团为例，2019年后响应“返娄战略”，在涟源建成路机、臂架两座“灯塔工厂”——涟源由此成为湖南省唯一拥有两家“灯塔工厂”的县市，三一路机还带动路基施工机械产业集群入选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

此即龙山的实业之环：从“湘中煤海”到“智造高地”，涟商将“重义崇商、敢做善成”的千年商脉，熔铸为“创新致远”的时代担当。而那座龙山、那条涟水，那些商道、古镇，以及已经消失在岁月中的码头，始终是他们精神的原点。

结语：一座山与一条河的终极回环

山是骨，水是血。龙山与涟水共同编织的五个环，在此交织成一个环环相扣的文明高地。

这便是一座山与一条河共同铸就的脊梁与标高——不是1513米的物理高度，而是以龙山为屏障，以涟水为纽带，数千年来不断升华的文明血脉和精神海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