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别墅

王四海

【四季随笔】之

别了，别墅

作者：王四海

九十年代中期的东亭路还是一条泥泞的乱石子路，秋风掠过东亭路边的梧桐树叶时，几栋低矮平房已破土动工，开车的张照军大哥望着初具轮廓的屋舍连连感慨：这可是别墅，少说也要一百五十多万。彼时拿着一千出头月薪的我，闻言只轻蔑地扬了扬嘴角，在我眼里，这所谓洋气名号的宅子，和老家那座覆着青灰破瓦的土屋，又能有多大差别？

那时的别墅于我，是遥远得摸不着影子的浮华标签。我未曾奢望过踏入这类居所，只固执地把它等同于乡下简陋的老屋，觉得不过是换了个好听名头的房子罢了。年少轻狂的那份不以为然，像一枚轻飘飘的印记，落在往后数十年的时光里，我从未想过，多年之后，自己竟会真的住进旁人艳羡不已的别墅。

今年咸安的雨季格外缠绵拖沓，自六月起，晴日便成了稀罕物，连绵的细雨缠缠绵绵，把天地泡得湿漉漉的。陪着孙女来到梓山湖江南里度假，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白墙青瓦的四合院、翘角飞檐的屋脊、藏着天光的天井、错落两层的楼阁，实打实是旁人眼中标准的别墅模样。外人瞧来，这是清幽雅致的高端居所，是富贵闲适的象征，可我身居其中，心底却半点畅快的欢喜也生不出来。

扑面而来的第一桩烦心事，是挥之不去的潮气与霉味。连日阴雨往青砖缝隙、木质梁柱里钻，推开房门便有一股闷闷的霉气萦绕鼻尖，衣物挂在屋内几日便泛起潮软的触感，被褥摸着总像浸了半层水汽。庭院草木繁茂，潮湿环境成了蚊虫与小蜘蛛的乐园，傍晚倚着廊下乘凉，转眼便有小虫绕着灯光飞舞，墙角、窗沿时不时能撞见结起的蛛网，打理起来总费心力。

双层楼阁的格局，于晚辈是新奇的错落景致，于我却成了不小的负担。拿点东西要上下辗转楼梯，一趟走下来便觉头脑发晕，平日里习惯了平层抬脚即达的便利，这般上上下下的折腾，处处透着别扭。遇上暴雨倾盆的夜里，屋檐排水偶有不畅，院内低洼处积起一洼洼雨水，踩上去鞋袜便湿冷不堪，连开窗透气都要捏着几分小心翼翼。

孙女蹦蹦跳跳地指着飞檐天井，奶声奶气地告诉我，别墅是有钱人的住所，是富贵人家的标志。我望着她眼里亮晶晶的憧憬，只淡淡笑了笑，心底清楚，我着实与这份所谓的“富贵格调”格格不入。外人眼里精致风雅的别墅，装不下我刻在骨子里的生活习惯，那些被奉为亮点的设计，反倒成了困住日常的细碎阻碍。

夜深人静时，我倚在二楼窗前听窗外淅沥雨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平日里居住的大平层。没有绕来绕去的楼梯，没有难散的潮气霉味，推门便是敞亮开阔的空间，厨房、卧室、客厅一步可达，晴时开窗揽清风，雨时关窗便得安稳，平实妥帖，处处贴合我数十年养成的生活节奏。从前未曾觉得大平层有多惊艳，住进这方别墅四合院后，才恍然发觉那份平实便捷的可贵。

年少时把别墅视作徒有虚名的土屋仿品，中年后机缘巧合住进真正的别墅，才读懂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居所从不在名头有多华丽、形制有多别致，而在于能否安放日常的烟火与心安。飞檐青瓦的四合院固然好看，可它不是能让我卸下局促的归处；旁人追捧的别墅头衔再光鲜，也抵不过一处合自己心意、抬脚便舒心的寻常住处。

这趟江南里的别墅度假之旅，算是圆了年少时无意间撞上的“别墅”念想，却也让我彻底放下了对这份浮华名号的好奇。待雨势稍歇，收拾行囊转身离去时，我在心底轻声道一句：别了，别墅。往后我不必再艳羡旁人眼里的高端宅邸，守着我的大平层，守着一屋踏实安稳的烟火，便是最好的归宿。

往后再听闻旁人谈及别墅，我不会再如九十年代那般嗤之以鼻，也不会生出半分向往。我终于明白，最好的房子，从不是冠以何等华贵的名号，而是住进其中的人，能活得松弛自在，不必迁就格局，不必勉强格调。

20260714于咸宁江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