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前赤壁赋》有感

壶公

再读《前赤壁赋》有感

□ 苏北壶公

挚友邓超老兄近来潜心东坡生平，数月间遍览十余种苏传，对其宦海浮沉、颠沛际遇与心境蜕变，了然于心，尤其对东坡先生的人生操守、思想格局与处世智慧颇有体悟。前几日发来读《前赤壁赋》独到之见，令人击节。余遂重读是篇，再四涵泳，对其行文之巧、寄怀之远、哲思之深，折服至极。

苏轼夜游赤壁、泛舟江上，面对江月悠悠、山水苍茫，触景生情联想到三国赤壁古战场，实属情理之中。而汉末三国群雄并起，魏蜀吴三分天下，诸多英雄人物各领风骚，苏轼独独落笔于曹操，并非偶然。正如邓超老兄深耕东坡生平后的精准解读所言，这一人物选取全然贴合当下夜景与心境。江上月朗风清、夜色寥廓，眼前澄澈江月之景，恰好呼应了曹操“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千古诗句，景与诗相融、古与今相通，让苏轼自然而然将思绪聚焦于一代枭雄曹操，为后文的怀古抒怀埋下精妙伏笔。

为铺陈怀古之思，苏轼笔锋一转，以“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极简的笔墨，精准勾勒出赤壁古战场的地理格局与山川气势，寥寥数语，便将读者拉回那场波澜壮阔的经典战役之中，清晰交代了周瑜破曹的战场形势，氛围感与历史厚重感扑面而来。

最见东坡行文格局与深意的，是他对曹操形象与赤壁战事的独特取舍。文中极尽笔墨描摹曹操鼎盛之时的盖世雄风：破荆州、下江陵，挥师顺流东下，战船舳舻千里相连，军中旌旗漫天蔽空，彼时的曹操临江对饮、横槊赋诗，意气风发、雄霸一时，堪称一世之英豪。但极为巧妙的是，苏轼全程避而不谈赤壁大战的激烈过程、战局转折，更没有提及曹操兵败溃败、落荒而逃的落魄结局。他刻意剥离战争的胜负成败，只定格英雄最辉煌的瞬间，最终发出“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的千古慨叹。这份取舍暗藏深意，无关胜负功过，只叹岁月无情、英雄终归沉寂，纵使雄霸天下、名震千古，也终将被时光湮没，让人不由心生世事浮沉、繁华虚空的怅惘。

怀古之叹过后，苏轼将笔触从千年历史拉回自身当下，完成了从怀古伤今到观照自我的过渡。彼时的苏轼，历经宦海沉浮、人生跌宕，身处逆境却坦然自适，自叙“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远离朝堂纷争，寄身山水之间，与自然为伴、与风月为邻，看似闲散恬淡的生活，背后却是对人生境遇的坦然接纳。而后“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几句，道尽了世人共通的人生感慨：人之于天地，不过转瞬即逝的渺小生灵，人生短短数十载，相较于奔流不息、亘古不变的长江天地，何其短暂渺小，人生的遗憾与怅惘，皆由此生。

但苏轼的格局，从不止于悲叹，在感伤之后，他跳出世俗的桎梏，以通透的哲学思维解开了人生的困顿，也正是这一段文字，融汇贯通了儒、释、道三家思想的精髓，亦是全文的灵魂所在。面对时光流逝、人生短暂的终极困惑，苏轼直言“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江水日夜奔流不息，看似时刻消逝，实则万古长存；明月阴晴圆缺往复，看似盈亏变幻，实则本质从未增减、未曾消长。由此他道出传世哲理：“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从变化的角度看待世间万物，天地宇宙瞬息万变，没有一刻停留，万事万物皆在更迭；而从永恒不变的角度审视，天地自然亘古存在，人的精神、生命的本质、世间的大道皆可永续。道家顺其自然的豁达、佛家世事无常的通透、儒家安守本心的从容，在这寥寥数语中完美合一。苏轼跳出了个人得失、生死须臾的执念，消解了人生的苦闷与彷徨，于山水风月中悟得人生真谛，在逆境之中寻得内心的安宁与超脱。

通读全文，再细品邓超老兄博览众传、贯通生平后的深度解读，更能读懂《前赤壁赋》的绝妙底蕴与精神内核。此文不止是一篇描摹山水、怀古抒情的绝美散文，更是一首抚慰人心、通透豁达的哲理诗篇。苏轼以江月为景、以古人为鉴，从感慨时光、感伤身世，最终升华为通达天地、释然自我的人生境界，千百年来，始终治愈着每一个身处困顿、心生迷茫的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