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千山万壑，心安不过礼县

秋雨

我这一生，算不上四处漂泊的旅人，大半光阴都栖居于陇南礼县，朝夕守望着西汉水与燕子河之间的山水烟火，岁月从容，步履大多盘桓在故土之内。平日里出门游历的机会本就寥寥无几，为数不多的外出，大多只是短途观光散心，来去匆匆，不曾在外长久落脚。唯有两段记忆格外深刻，早年为调养身心，远赴云南西双版纳，在南国温润的地界度过两个冬天。

雨林之地常年暖意融融，没有陇南山地冬天凛冽刺骨的寒风，草木四时常青，温热湿润的气候的确能够舒缓身上的旧疾，抚平身心长期积攒的疲惫。那段旅居的日子恬淡闲适，每日闲看雨林晨昏，听林间风响鸟鸣，算得上一段舒心的静养时光。可身在异乡越久，内心便越发明晰，南国再好，只能暂且安放肌躯，我的根脉、牵挂与情愫，心灵深处自始至终依然萦绕在礼县这片土地上。

这些年来投身公益事业，借着下乡帮扶的机缘，我的足迹几乎踏遍了礼县的每个乡镇。记得有一年冬天去滩坪镇的一所小学送物资，车子从县城出发，沿着西汉水支流一路往西南盘山而上，近三个钟头的山路，到镇上时已是午后。学校坐落在山坳里，几排平房围着一方不大的操场，风从山口灌进来，孩子们的耳朵和指尖都冻得发红，可升旗仪式上唱国歌的声音，却亮得能穿透云层。我们把带来的书本和文具分到每个孩子手里，有个坐在前排的小姑娘，把新发的绘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一瞬间，山路上的颠簸和寒气，全都散了。我忽然觉得，公益这件事，从来不是谁施予谁，而是这些山里的孩子，用他们那点朴素的欢喜，反过来把你心里某个地方焐热了。

不论是交通便利的河谷平川，还是深藏群山腹地、路途崎岖闭塞的偏远村落，我都曾经亲身到访。数年辗转奔走，翻过层叠山岭，走过乡间古道，访过深山农户以及较为边远的乡（镇）学校。逐渐了解了所去过的每个地方存在着相同的和不同的风情，对那些河谷的样貌，山野百态、乡土人情，尽数收于眼底。也正因走遍了县域的角落，我得以从各式各样的视角端详和研判故土，看过深山村落往日生活的不易，也见证了城乡一步步通过振兴迎来的改观。这些年走下来，我从最初单纯送物资的帮扶者，慢慢变成了这片故土的深度阅读者。滩坪、白河、雷王、沙金……一个个地名不再是地图上的符号，而是变成了某间教室里的读书声、某户农院里升起的炊烟、某位老人递过来的一碗热茶。每一程山路，都是故土在读我，我也在读故土。心中油然生出许多感慨。

儿时记忆中的燕子河，保留着山野原生的模样。河岸丛生苍苍杂草，河水日复一日由北向南缓缓汇入西汉水，彼时河畔还没有修葺整齐的彩色步道，待到夜幕垂落，四下一片静谧，唯有流水潺潺、晚风穿苇的声响在旷野回荡。伴着时代的脚步，小城不断规划扩建，故土的景致悄然焕新。沿河修筑起蜿蜒绵长的步道，每至黄昏，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斑斓光影浮沉于水波之上，漾出细碎柔光。晚风拂动摇曳的芦苇丛，偶尔一缕悠扬的萨克斯乐曲随风漫开，糅合暮色流水，酿成独属于这座年青且古老小城的温柔夜色，每每驻足于此，心底便生出无限慰藉。

西汉水亘古不息自东向西，在县城处与燕子河交汇后转向南奔流而下，千百年来滋养着这片陇原沃土；西山之上的落日日复一日缓缓沉落，漫天云霞更迭往复，景致恒久动人。年少之时，我常登临西山，凭高远望整座小城错落的炊烟；后来常年奔走各乡镇做公益，深入偏僻山乡，见识过大山深处淳朴的乡民，体会过乡土生活的百态悲欢。一路走来，旧日风物留存着年少温情，新式景观承载着小城发展的欢喜，新旧光景层层交织，愈发厚重了心底这份乡土情怀。

不少人总喜欢远赴千里之外，游历四海风光，历经漂泊之后，才幡然生出浓重乡愁。于我而言，去往西双版纳避寒疗养，调养的是肉身；走遍礼县千山万壑，沉淀的是本心。他乡和煦暖阳可以治愈躯体的病痛，却安抚不了心底的眷恋。礼县的春风秋雨，朝暮晨昏，街巷烟火，山野村落，早已融进数十年的生活轨迹，一草一木，一乡一民，都牵系着心底柔软的情愫。

本无意奔赴远方追逐浮华风月，为数不多的远行，只为调养身心，消解困顿。漫漫公益之路，让我品出了故土山河的韵味，看过异乡风物，走遍本土乡野，方才懂得世间万般景致，皆不及朝夕相伴的故里。阅尽八方山水，万般心绪终归一处，此生心安之处，便是生我养我的故土——礼县，祝愿我的家乡繁荣昌盛，岁月静好，人间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