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的微笑】，‍——天津蓟州独乐寺观佛造像

印象诗人、作家哲骧

蓟州独乐寺，坐落在天津蓟州城内武定街。穿过山门时，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相传为严嵩所题的匾额，然后走进了观音阁。

那尊十一面观音像就站在那里。

十六米高。我几乎是仰着头，一步步走近的。先是脚，再是衣带，再是垂下的手掌，再是那张脸——丰颊秀目，眉间有白毫，嘴角微微上扬。就那么一点弧度，不高不低，不浓不淡，像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那不是蒙娜丽莎式的、带着人间机锋的微笑。那是佛陀的微笑。它不指向任何人，却又包容所有人。

我绕着须弥座走了一圈。观音像微微前倾了约十度——这是一个极精妙的设计。当你站在阁中任何一个角落抬头仰望，都会觉得那双低垂的慈目正在看着你。冠顶上十个小佛首环列四层，像一圈无声的梵唱。

两侧的胁侍菩萨，面容丰润，姿态优美，带着盛唐的遗风。塑像高3.2米，是中国现存最大的彩色泥塑站像之一。梁思成先生1932年考察独乐寺时，称观音阁及山门“实为无上国宝”。他在报告中如何赞叹，我已记不真切，但有一句话至今难忘——“十一面观音，永久微笑，慧眼慈祥”。

永久微笑。永久。

观音阁通高二十三米，外观两层，实为三层，中间有一暗层。整座楼阁未用一根铁钉，历经二十八次地震而巍然屹立。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地落下来，在大佛的肩头铺成一片金黄。一千多年了，这微笑看过多少朝代的更迭、多少人的悲欢？辽统和二年（984年）塑成它时，工匠们是怀着怎样的心境，才能把泥土塑出这样一弯弧度？

后来我把目光移向四壁。

壁画是元代绘制、明代重描的，高3.15米，全长45.35米。以十六罗汉和二明王为主题，罗汉们面颊丰满，和眉善目，披着袈裟，站在云气飘渺之中。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画面中还有侍者、供养人，甚至世俗人物。在这庄严肃穆的佛国世界里，忽然蹦出几个天真烂漫的世俗形象，让人忍俊不禁。

这才是佛陀的微笑吧。不是高高在上的悲悯，而是俯下身来，看见人间烟火里那点可爱的、笨拙的生机。

壁画曾被白灰覆盖了近两百年。清乾隆十八年（1753年）大修时，有人用一层厚达一厘米的石灰把它整个儿封了起来。直到1972年修整观音阁时才偶然发现并剥出。覆灭与重生之间，是两百多年的沉默。

走出观音阁时，不免留连，回头望去，那尊巨大的观音像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静。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想，佛陀的微笑从来不是答案。它只是告诉你：可以不必那么急着追问。你看这阁子，历经二十八次地震而不倒；你看这壁画，被掩埋两百年而复生；你看这尊大佛，一千年来就站在那里，微微地笑着。

世间多少事，不过是一弯微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