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农法种植实践者张老邪的这半生

桃花潭张老邪

<p class="ql-block">原创:桃花潭张老邪</p> <p class="ql-block">昆明富民桃花潭张老邪这半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山深处桃花潭的雾气还没散尽,张老邪已经在他那30多亩果园里转悠了快两个钟头。晨露打湿了他那双解放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疤痕叠着疤痕——那是年轻时在黑市拳台上留下的记号。今年他五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有些驼,可那双眼睛还跟二十年前一样,盯着每一片叶子、每一颗果子,像盯着自己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起得晚,等日头爬上三竿,才有人扛着锄头经过他的果园。隔着竹篱笆,马大扯着嗓子喊:“老邪,你那树又招虫了吧?我看叶子都卷了!”张老邪头也不抬,闷声回一句:“让它卷,卷够了就不卷了。”马大朝地上啐了一口,摇着头走了:“邪了门了,种果树不打药不施肥,你这是种地还是养祖宗?”</p><p class="ql-block">张老邪没答话。这样的话他听了二十多年,早就不往心里去了。他十五岁那年,父亲走了。肺上的毛病,拖了两年,把家里的积蓄拖了个精光,人也还是没留住。母亲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张老邪排行老五,上面四个姐姐早早嫁了人!他高中毕业那年,成绩是班里前茅,张老邪的梦想当一名公安,校长特意来家里做工作,说这孩子有希望考上大学。母亲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针扎进布里又拔出来,半天没说一句话。张老邪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灶台上那半袋玉米面,把高考报名表揉成一团,塞进了灶膛里。</p><p class="ql-block">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的日子,他什么都干过。搬砖、卸货、进山扛木材,当过缅甸雇佣军等,可这些活挣的钱太少,养不活一大家子。一个远房表哥来找他,说省城有“来钱快的门路”,他二话没说就跟着走了。到了地方才知道,是打黑市拳——没有规则,没有护具,两个人关在铁笼子里,谁先倒下谁输,赢了拿钱,输了躺医院。张老邪那时候年轻,是个特种兵出身,身上有把子力气,更重要的是,他懂点武术,他豁得出去。别人怕挨打,他不怕;别人想赢,他只想着不能输——输了就白挨打了,家里还等着钱呢。第一场打下来,他断了三根肋骨,右眼皮缝了七针,可揣着那五百块钱回家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腰杆能挺直了。后来他打了五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都数不清,右腿膝盖到现在阴雨天还疼,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p><p class="ql-block"> 挣来的钱,他寄回家给女朋友交了学费,给母亲抓了药,自己住在最便宜的地下室里,一天就吃两顿馒头咸菜。拳场上的日子见不得光,白天睡觉,晚上打架,有时候赢了钱,看着那些赌徒把钱往桌上拍,他就想:这世道,有人拿命换钱,有人拿钱买命,都不容易……… </p><p class="ql-block"> 二十三岁那年,他栽了。一场比赛对手使了阴招,他一脚踩空,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十字韧带撕裂。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三天呆,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回家。结婚后前妻是个人民教师,由于感情原因,离婚后他回了桃花潭陪母亲生活………桃花潭那是他们村西头的一处原始山谷,靠着一条溪水,常年雾气缭绕,当地人说那地方“邪性”,到处是大蛇,一般人不敢进去。张老邪偏偏看上了那块地。村里人听说他要回来种果树,都觉得他脑子在城里被打坏了。“那山谷连鬼都害怕,是个充满传奇故事的鬼地方,你还感去种果树?”“老邪啊,你出去打了几年拳,把魂打丢了吧?”张老邪没解释。他知道解释不清,也不想解释。他一个人扛着镐头上了山,砍荆棘、搬石头、挖坑、引水,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泡。第一年,他种了三百棵桃树苗,冬天一场倒春寒,冻死了九成。第二年补种,夏天闹干旱,溪水断流,他挑着担子从山下水潭一担一担往上挑水,肩膀磨掉了一层皮,最后还是旱死了大半。村里人路过,看着他佝偻着背浇水的样子,摇头说:“疯子。”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树一批一批地死,他一批一批地补。钱花光了,他就去昆明城打零工,攒一点钱就买苗、买农具。有人劝他用化肥农药,说这样长得快、结果多,他不听。他看了一些关于自然农法的书,说地要养,树要顺着它的性子来,有尊重自然!你用化肥催它,它结出来的果子看着大,吃着没味儿。村里人笑他:“果子要什么味儿?能卖钱就行!”张老邪不管。他在果园里搞杂草还田;他在树底下种了苜蓿和青蒿,当绿肥翻进土里;他从山里引来了蚯蚓,一铲子下去,土里全是蚯蚓粪。头十年,果园几乎没什么产出,偶尔结几个果子,也是歪歪扭扭、大大小小,拿去集市上卖,人家嫌丑,半天卖不出几斤。村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张老邪”,说他这个人邪门,做的事也邪门。继父有一次拉着他的手掉眼泪:“儿啊,你就不能学学别人,好好种点庄稼,娶个媳妇过日子?”张老邪给继父擦眼泪,说:“爸,再等等,快了。”继父没等到“快了”。他走的那年,张老邪四十多岁,果园里第一批桃树终于开始正常挂果了。那些桃子个头不大,颜色也不够鲜亮,可咬一口下去,汁水满嘴,那股子香甜味儿是张老邪这辈子没尝过的。他捧着桃子坐在继父坟前,坐了一整天,一句话没说。又是几年过去了。张老邪的果园从30亩扩到了60多亩,种了桃子、李子、枇杷,还有几棵野生的核桃等。他依然不打药、不施化肥,不用除草剂等化学添加剂种植,果园里的草长得半人高,外人看着像荒了,可走进去才知道,树底下厚厚一层腐殖土,踩着软乎乎的,蚯蚓多得随便一铲就是十几条。每年果子熟了,有人从省城专门开车来品尝,给的价比市场上高出几倍。他的果子进了几家高端生鲜商城,包装上写着桃花潭自然农法种植,阿月井商标,旁边印着他的照片——一个满脸褶子、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笑得像个孩子。可村里人还是叫他“张老邪”,只不过语气变了。以前是骂,现在是半开玩笑地叫。有人开始学他的法子,在自家地里养鸡、种绿肥,跑来问他怎么弄。他也不藏私,谁问都答,有时候还主动去人家地里看看,提点建议。马大去年也找来了,拎着一瓶酒,坐在他果园的石头上,闷了半天说:“老邪,你那桃子给我几个尝尝。”张老邪摘了最大的一篮递过去。马大咬了一口,半天没说话,末了憋出一句:“是比俺们种的好吃。”</p><p class="ql-block">张老邪笑了。他很少笑,一笑起来脸上那些伤疤和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比哭还难看,可那是真的笑。</p><p class="ql-block"> 今年春天,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找到桃花潭,扛着摄像机,说要拍“新农人”的纪录片。年轻人问他:“张老师,您后悔过吗?这么多年,别人不理解,家里也困难,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张老邪蹲在树底下,拔着一棵杂草,半天没吭声。然后他站起来,指了指满园的桃树和杨梅:“你看这些树,种下去的时候才筷子那么粗,风一吹就倒。头三年它不长个子,光长根,地底下扎得深深的,你看不见。第四年它才开始往上蹿,到了第七年、第八年,它才真正开始结果。人跟树一样,有的东西急不来。”他顿了顿,又说:“后悔啥?地里不骗人。你对它好,它迟早还给你………”</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走了以后,张老邪一个人坐在果园最高的那棵桃树下,看着山下的桃花潭。潭水碧绿,倒映着天上的云,偶尔有白鹭从水面掠过,带起一圈涟漪。他摸了摸自己右膝盖上那块旧伤疤,想起二十多年前铁笼子里的灯光、观众的叫喊、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恍如隔世。太阳快落山了,果园里起了风,桃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张老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该回家了。穿过那片桃林的时候,他看见树梢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桃子,比别人家的小了一圈,颜色也不够红,可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甜香气。他没有摘,就让它在树上挂着。熟了自然就落了,落到土里,来年又是一棵树。张老邪这半辈子啊,真不容易。可谁又容易呢?只不过有的人把不容易挂在嘴上,他把它埋进了土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