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晚他很犹豫</p><p class="ql-block"> 梦 屏</p><p class="ql-block"> 男人性格开朗爽快,待人热忱,过日子更是周全体贴。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极顾家的男人。一丈之内的烟火日常里,他对妻子温柔细致,对两个孩子疼爱有加,把一个家的热闹与体面,常年维持得稳稳当当。</p><p class="ql-block"> 那是九六年国庆的一个傍晚。下午四点,他照例打来电话,约妻子孩子去观音桥新开的雪桥酒楼吃饭。逢年过节的阖家聚餐,是他一贯的习惯——热闹、周全、体面。</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到店时,他已提前等候在桌前。落座后,他一如既往忙前忙后,添菜、倒饮料、叮嘱孩子多吃,一声声温软的话语围着妻儿打转。这副热络殷勤的模样,落在邻桌眼里,是令人艳羡的和睦。</p><p class="ql-block"> 酒足饭饱后,手随意探进裤兜,掏出烟盒轻轻一拍,一支香烟弹到指缝。他衔住烟,单手捻开打火机,火光映亮半张侧脸,微微偏过身子挡住窗外热风,将烟点透。合上火机揣回兜里,他胸腔微微下沉,狠狠吸足一口,静立两秒,再缓缓松气,绵长的白烟丝丝缕缕漫开,轻飘飘散在空气里。</p><p class="ql-block"> 这般举动,妻子再熟悉不过。每回操持完一家人大大小小的吃喝拉撒后,他都是这样微微仰头轻阖双眼,任由烟气缓缓吐散,眉眼间卸下操劳,只剩一身松弛踏实的满足。</p><p class="ql-block"> 就在烟雾缭绕的瞬间,他的目光穿过灰白色的雾气,猛地闪出一道亮光。</p><p class="ql-block"> 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一个女人正从桌边缓缓走过。</p><p class="ql-block"> 女人四十上下,身形小巧,穿着温润得体,气质柔顺。她挎着小包,步履从容地走到窗边一张大圆桌旁坐下。那一桌老中青齐聚,氛围松弛热闹,像极了一场寻常的家宴。</p><p class="ql-block"> 妻子多看两眼,心里一沉——那身影,像是当年的小柳。 </p><p class="ql-block"> 多年前,曾和他纠葛纠缠、闹得全厂流言纷飞的那个女人。</p><p class="ql-block"> 那段往事,他后来坦诚交代过。当年他一度以为遇见了此生真爱,不惜破釜沉舟赶走原配,最后却落得人去楼空、一场虚空。</p><p class="ql-block"> “发什么呆?”他轻声唤妻子,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p><p class="ql-block"> 妻子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随口试探:“刚刚过去的是小柳吧,要不要请她过来喝一杯?”</p><p class="ql-block"> 他神色一紧,立刻摆手拒绝,语气慌乱:“别、别开玩笑,那是人家家人聚餐,不要去打扰。”</p><p class="ql-block"> 短短一句话,破绽分明。为了掩饰瞬间的失神,他很快换回平日里惯有的调侃语气,东拉西扯地说笑,刻意冲淡方才微妙的气氛。妻子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在眼里。</p><p class="ql-block"> 妻子起身结账回来时,看见他正拿着“大哥大”,反复拨号、通话。 </p><p class="ql-block"> 挂断电话,他对妻子说,要立刻赶去杨家坪提货,再转运七星岗。听闻北京邮票行情下跌,他怕买家临时反悔,拿到的货砸在自己手里。他让妻儿先回家,说自己办完事就回。</p><p class="ql-block"> 妻儿沿着街边,闲谈着席间饭菜的滋味慢慢往家走。</p><p class="ql-block"> “哇——”没走出多远,男人忽然从身后快步追了上来,猝不及防的吼声把三个人吓了一跳。</p><p class="ql-block"> “你不是急着去送货吗?怎么又跟来了?”</p><p class="ql-block"> 他跟在旁边,一路反复念叨,左右为难。去,路途遥远,奔波辛苦;不去,又怕生意落空,白白吃亏。整个人迟迟拿不定主意,一路走,一路纠结。</p><p class="ql-block"> 走到小区楼下的石板凳前,他一屁股重重坐下,嘴里还在反复呢喃:“到底去,还是不去呢……”</p><p class="ql-block"> “你是不是喝了酒,晕晕的?”妻子边说边靠着他坐下陪他。</p><p class="ql-block"> 他却轻轻推她到楼梯边,声音低了下去:“你先上去。你在这儿,我更舍不得走了。我一个人在这坐一会儿,想清楚就上来。”</p><p class="ql-block"> 妻子刚踏进家门,屋里的座机便响了。</p><p class="ql-block">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个犹豫不决的他:“我到底去不去呢?”</p><p class="ql-block"> 妻子握着听筒,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有事,就安心去。别反反复复的。”</p><p class="ql-block">听完这句话,他才算勉强定下心,轻声说:“现在是七点五十三,我十点之前一定回家。”</p><p class="ql-block"> 他最终动身去了。 那一夜,直到十一点半,他才迟迟归家。</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以后,回望这一段旧事,那晚反常的犹豫,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旁人眼里,他从来不是一个为了一单生意优柔寡断的男人。可妻子知道,那一晚他那么反常,是猝不及防撞见旧人时,心底翻涌的陈年执念。</p><p class="ql-block"> 他的好是真的,顾家也是真的。二十余年朝夕相伴,他始终把家庭的温情摆在明面上。</p><p class="ql-block"> 可他的游离也是真的,牵绊也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他人在当下的烟火里,心却始终一半留在过去,一半勉强安放于现在。两头拉扯,于是一生犹豫,一生不够笃定。</p><p class="ql-block"> 而妻子当年隐忍不语、揣着明白装糊涂陪他走过的二十三年,也自有来由。年少窘迫、早年生活的颠沛,让她格外珍惜眼前的安稳,情愿包容、退让、不动声色。</p><p class="ql-block"> 人生回头再看,万般皆可释怀。</p><p class="ql-block"> 他有他的身不由己,她有她的通透从容。有人可以共三餐烟火,共岁岁热闹,却终究无法交付一颗全然归位的真心。</p><p class="ql-block">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人与人的缘分里,最真实、最无奈,也最寻常的结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