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精神与文化           ---五大道随想之一

老坦儿

天津五大道是当年英租界的产物，肯定会多少带有英国的味道。

我前年去了趟英国，无论是伦敦还是其他几个城市，在人家路上闲逛的时候，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着居民区的街道和房屋，以及清静的环境氛围和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就好像回到了我小时候居住的睦南道，以及经常来往的桂林路，河北路，大理道，重庆道......

我所说的“小时候”，指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

天津解放后，原来一些外国侨民、资本家、军阀以及官僚政客已经大部分撤出了五大道，只有为数不多的资本家和高级知识分子留了下来。空出的房屋大部分便安排了我党的一些干部入住，或者一些政府机关迁入办公，所以有人戏称五大道是天津的中南海。五大道居民成分虽然发生改变，但街区原本整洁优雅的环境并未被破坏，纯粹的居住属性仍然得以保留下来，五大道仍然是安静有序的。

记忆中，五大道平时没有那么多人和车的来往，早晨和傍晚的时候，街上会有一些骑着自行车上下班的人，也时不时有一些小轿车驶过，那是接送一些有级别的干部。留下来的所谓资本家和高级知识分子，基本属于家底优厚无柴米油盐之忧的人，而进城的我党干部都全身心地忙着城市各行各业的建设和发展，他们有收入上的稳定保证，根本没有赚钱的利益需求，加上居民的构成中很少有平民成分，所以在五大道上没有商业的功利喧嚣，也看不到浮躁的环境氛围。清幽的街巷、规整的洋楼、有序的生活节奏，很像英国的一些街区，笼罩在现代文明的氛围之中，同时也隐隐约约保留着某种贵族品味。

五大道处于英租界，自然离不开英国人的管理，所以谈到贵族气息，我们就不得不谈一下英国人所具有的贵族精神了。

英国的贵族精神是经过漫长的历史逐步形成的。

十八世纪法国启蒙学派的爱尔维修认为“人是环境的产物”。但爱尔维修所说的“环境” 并非是孟德斯鸠所说的自然地理环境，而是指政治法律制度、社会风俗、教育体系等社会环境。他说：“我们在人与人之间所见到的精神上的差异，是由于他们所处的不同的环境，由于他们所受的不同的教育所致。”他认为，法律和政治决定人性，完善的法律才能造就道德的公民。

1215年英国的《大宪章》运动实现了“王在法下”的社会民主局面，私有财产和人权得到了充分的保障。随着基督教的广泛传播，它所倡导的平等、博爱、宽容和谦卑等等观念，要求所有人，无论是国王、领主还是平民，都要无条件遵守，上帝面前人人平等。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说，“各种神秘的、宗教的力量以及以它们为基础的关于责任的伦理观念，在以往一直都对行为发生着至关重要的和决定性的影响，也就是说理念或精神的凝聚会引导行为的方向。”

随着历史的发展，盎格鲁·撒克逊的封建领主们从蛮族转化为贵族，平民则接受了基督教的训化，形成了英国社会整体上的信仰和道德规范。由于英国的社会治理一直保持着保守主义的传统，他们非常重视血统、遗传、传统和习俗，因为其中渗透着不可丢弃的宗教戒律和道德规范。所以英国人认为克制自律与体面教养，尊重他人与包容谦和，身居高位与保持谦卑，是人之为人应该具有的基本涵养。于是在英国这种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大环境背景下，产生了一种特有的贵族文化及其贵族精神。

五大道的英租界性质，受贵族文化影响是现实逻辑的必然。它具体表现为文明的生活方式，严格的秩序规范，生活环境的安全、安静和整洁。

清末民初政治动荡，北京被称作各派势力相互斗争的“前院”，而天津被称作“后院”。那些躲到天津后院的人非富即贵，他们不仅是为了逃避战乱，寻求庇护，或者准备东山再起，更主要的是因为这里有着良好的居住环境。他们不需要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和人声鼎沸，所以当时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机构等设施和社会活动场所，都或远或近处在五大道的外围，而五大道本身只留下了整洁的街道，幽静的别墅，排排的法国梧桐树，漫出院墙的簇簇鲜花，这种宁谧的氛围显露出明显的贵族生活区域的色彩。

如果说文明背后是文化的支撑，那么支撑五大道文明的背后则是贵族文化和其中蕴含的贵族精神，这应该是五大道历史文化价值的核心。

对于贵族文化，世人常联想到世袭的特权、显赫的门第，奢华的生活。然而，随着社会发展的不断进步，那种浮华的封建外壳已经被不断剥离，贵族文化内在的精神不是有钱、特权和炫富，而是自我教养上的约束，社会责任上的担当，意志自由上的独立，以及审美意识上的追求。贵族文化内在的思想与行为范式，并不是标榜自身的高人一等，而是对现实中那种功利蔓延，物欲泛滥，思想浮躁和精致利己的一种精神制衡。

对五大道历史文化的价值认识和研究，是不是应当在这个角度给予充分的重视，因为它是保护和开发五大道这一历史遗赠的思想前提。但就今天的现实状况来看，这一点实在令人遗憾。

改革开放初期，一些精明的商人看到了五大道那种贵族氛围所具有的独特价值，在一些幽静的别墅院落里，开办了一些显示身份高贵的餐厅，这些餐厅往往没有名称，只是称呼为几号几号院，以此标榜自身的权贵和神秘的色彩。本人因工作关系去过五大道上的几家类似餐厅，看到原本的客厅或者卧室，布置的非常豪华却又庸俗不堪，菜品一般但价格不菲，让人感觉有些不伦不类，丝毫感受不到贵族的高雅，只觉得一种附庸风雅的低俗。另外有一些杂居的院落，为了迎合天津人的口味，开办了一些小餐厅和早点铺，也确实满足了上班族的实际需求，可惜的是虽然平添了市井烟火，却也销蚀了街巷的幽静和安宁。

最让人感到遗憾的是，五大道被定性为天津著名的旅游景点。那之后，急功近利的商潮淹没了整个五大道，餐厅、酒吧、文创小店以及五花八门的商铺，生硬嵌入往日温婉静谧的街巷；往来拥挤的人流，仿古马车的穿梭，将五大道变成了嘈杂的市集。那种碎片化的商业开发粗暴割裂了街区的完整性，打破了原本住宅区的协调和平衡，昔日带有贵族意味的人文氛围荡然无存。五大道的历史底蕴被商业流量吞噬，居住属性彻底弱化，沦为平庸的网红商业街区。

让我们再回到“人是环境的产物”那个命题。

由于五大道陷入低质化、世俗化的开发误区，体现贵族精神的居住文明在世俗烟火中不断消解。人居环境的更迭，不仅仅是改变着街区风貌，更是在潜移默化影响着居住者的人格与精神。

现在的五大道还能不能激发精英阶层的社会担当、企业家的社会责任和知识分子的公共良知，而不强化对利益的追逐？ 

还能不能告诫人们守住自身的精神世界，保持克制与自律，消除纵欲与浮躁，重视教养与体面，不要逾越个人行为的文明底线？

还能不能帮助消除市井的俗气与戾气，坚守道德原则，重名誉守承诺，重塑诚信的职业操守，对抗唯利是图见风使舵的投机人格？

还能不能促进人们审美品位的提高，加强人文艺术的修养，抵抗那些浮云般的快餐文化，保持精神生活的丰盈，避免成为满足物欲的单向度的人？

于是又想起了我们的小时候。

我们这些居住在五大道的“土八路”后代们，由于从小受到文明环境的熏陶，但很难在我们身上看到那些霸气，痞气，土气和俗气，当然也确实有些或明或暗，若隐若现的傲气，不过都没有长歪。如今，我们绝大部分人都进入到了古稀之年，但身上似乎有着某种共同点，那就是不管每个人过去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如何不同，我们都能够一直充满自信，做到自强，也许会自傲，但绝不会自卑，即便老了，也还能保持着自律和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