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草根诗人》

梅山诗人：唐风

散文诗：《草根诗人》

唐风

——致所有在尘埃里开花的人

我是一株野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没有温室的暖房，没有园丁的修剪，只有风雨作伴，日月为灯。泥土是我的稿纸，露水是我的墨汁，我在黎明前写下第一行，在暮色里收笔。

他们说，诗是象牙塔里的月光，是书斋中的沉香。可我的诗，是田埂上的蛙鸣，是灶膛里的柴火噼啪，是母亲纳鞋底时拉长的线，是父亲弯腰时脊梁上滚落的汗珠。

我在工地上写诗。

钢筋是五线谱，水泥是凝固的乐章。安全帽里藏着半阕残词，午休的木板床是漂泊的行宫。我把扳手换成笔，在烟盒背面记下——

"高楼万仞接云霞，一砖一瓦是我家。

莫笑泥身无锦绣，心中有诗处处花。"

工头喊我"那个写诗的傻小子"，工友们笑我"吃饱了撑的"。可我知道，当塔吊在夕阳里画出剪影，当城市的天际线一寸一寸长高，那里面有我藏进去的一行平仄，一个韵脚，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与骄傲。

我在夜市摆摊时写诗。

烤串的烟火熏黑了脸，却熏不黑眼睛里的星。顾客来了又走，酒杯碰了又碰，我在油烟里看见生活的剧本——

那个独自喝酒的中年人，是不是也有未寄出的家书？

那对吵架的情侣，转身时眼角有没有泪光？

那个数着零钱的老太太，是否在想念远方的儿女？

我把这些都写进诗里。不是用华丽的辞藻，是用烤糊的鸡翅，是用冰镇啤酒的泡沫，是用凌晨三点收摊时，路灯下拉长的、孤独而倔强的影子。

我在病床上写诗。

当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当白色的墙壁成了唯一的风景，我在点滴的节奏里寻找韵律。护士的脚步是轻快的五言，心电图的曲线是起伏的词牌。

"病榻虽寒诗不冷，残躯虽弱骨犹铮。

草根自有草根气，不向春风乞柳青。"

苦吗？苦。累吗？累。怕吗？也怕。

可当我把苦酿成诗，累就成了韵，怕就化作了笔下的风骨。诗不是止痛药，却能让疼痛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有了被凝视、被命名、被超越的可能。

他们说我是"草根诗人"。

我笑着接下这个名号。草，最卑微，也最顽强。根，扎在最深的黑暗里，却向着最亮的光。诗人？不，我只是一个在苦中作乐的人——

把黄连嚼出甜味，把黑夜走成黎明，把眼泪串成珍珠，把平凡活成传奇。

我的诗没有发表在杂志上，它发表在：

——清晨扫街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里；

——深夜代驾时方向盘上疲惫而坚定的掌纹里；

——菜市场讨价还价的烟火气里；

——孩子第一次叫"爸爸"时，我颤抖的嘴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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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求千古流芳，不求洛阳纸贵。

我只求在某一个疲惫的深夜，某一个孤独的清晨，某一段坎坷的路途上，有人偶然读到我的诗，忽然停下来，忽然红了眼眶，忽然对自己说：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这，便是草根诗人全部的意义。

苦中作乐，不是不知苦，是明知苦，还要在苦里种出一朵花来。

写于某个加班后的深夜，路灯昏黄，蝉声已歇，而我手中的笔，还在纸上沙沙地行走，像一条不肯搁浅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