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日我携妻女从海口飞小兴安岭伊春探望多年不见的父母,4个多月后被病魔折磨多年的父亲没能熬过严冬永远离开了我们。一晃时光过去了近三十年,在我心里,父亲永远是心地善良、沉默谦让、一身书卷气和被时代与病痛压了一辈子的模样。父亲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头和生命里,从未淡去。</p> <p class="ql-block"> 父亲是大连人,爷爷奶奶举全家之力供父亲读完了国高,本是满怀希望的青年,父亲却失业在家,为了帮助贫困的家庭维持生活,父亲和全班同学一起加入一个宣传国民党的组织,印刷材料,张贴标语,3个月后,他们这群懵懂的年轻人,被打上了“反革命”的标签,父亲曾短暂入狱,更经历了陪法场的生死惊魂,最后定性为:“敌我性质,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但这顶沉重的帽子,父亲一戴就是一生。本就性格温和,还书生气的父亲更加谨小慎微。低头做人,不随意说话就是父亲多半生最直观的形象。</p><p class="ql-block"> 1966年44岁的父亲参加国家冶金部组织的矿山开发大会战,从海滨城市大连来到了严寒边远的黑龙江伊春西林铅锌矿,我们全家也在父亲的带领下完成了一次东北大地最南到最北1300多公里壮观的大迁徙。</p><p class="ql-block"> 父亲财务出身,成本会计岗位,一辈子与数字、账目打交道,从未出过一分一毫的差错,清清白白,一丝不苟。他待人真诚,从不计较得失,以单位为家,拿工作做信仰,从没有和同事发生过纠纷和矛盾。他常教育我们,做人要正直善良,要有立身的本事,绝不能有半分贪念与私心。我专业学校毕业后在市银行做信贷工作,父亲反复告诫我不能贪,不能腐,甚至便宜的东西也不能伸手。</p><p class="ql-block"> 文革时期父亲因历史问题被揪斗,家被抄了,关进牛棚,尽管如此父亲却从来不消极对待,始终保持豁达乐观的态度,只是因孩子的婚姻,工作,事业前途受到影响时他才会深深自责难过。</p><p class="ql-block"> 1971年大哥高中毕业,矿里报请冶金部同意安排这届高中毕业生剔除体检不合格和政审不过关的,其余都录用为矿山正式工人,父亲心里忐忑不安非常害怕自己的历史问题影响到大哥的政审录用,大哥回家报喜,看到父亲在严冬的院子里焦虑的走来度去,他担心在单位听到不好的消息控制不住自己,看到大哥父亲急忙问: 有没有?大哥说: 有。父亲顷刻松弛下来了,呼出了一口长气,嘴角露出了微笑。1976年9月大哥因和工友一句随意争辩话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有人嘲讽挖苦父亲说:一个老反革命培养教育出一个小反革命。父亲压抑多年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哽咽难过的泪流满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在悲伤流泪,我知道他此刻的内心是多么的痛苦无助啊。在我的心中尽管他不是那种高大伟岸的硬汉,但也是一座高山长城,时刻在为我们遮挡风雨。他是为自己的不幸遭遇影响到儿女而难过自责。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是非常有文采的人,腹有诗书。年轻时能写诗歌,能作散文,经常在旅大日报上发表,闲暇时还会拉起小提琴,自有一番文人风雅。 1977年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毛泽东主席的《论十大关系》,父亲听后兴冲冲跑回家激动的说:同林(我的大哥)被冤枉的问题有希望平反了!我看到父亲好多年没有过的开心兴奋。</p><p class="ql-block"> 大哥被诬陷的问题平反昭雪后,父亲的脊背挺直了,脸上有了笑容。尽管半生历经磨难,但父亲的爱国之心从未泯灭,相反却是爱的更深更烈。 1997年的7月1日,香港回归,中央台直播了回归仪式。父亲身体已经很虚弱甚至坐不稳了,但他一直坚持看完转播。父亲很激动,特意要了一杯酒,他为国家的强盛自豪,一个被迫害了多半辈子的老人,却无限地爱着这个国家,真是有至死不渝的爱国情怀。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1997年香港回归的那一天,我带妻儿从海口回家探望父母,这时父亲已经被病痛折磨的很严重了,看到我的出现父亲的眼睛里有了光亮,慈祥的父爱都在无声的眼神里。返程的晚上阴凉的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当我迈出家门的那一刻,老父亲深邃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泪水流淌在脸颊上,失声痛哭:再也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我控制不住自己返回去抱着父亲的头跪在床前安慰:不会的不会的,您一定会没有事的,我以后经常回家看您!父亲只是在流泪不停的说到再也看不到了!父亲深知自己时日不多,这是在和儿子做生死的告别,这是我们父子最后一句对话,这句话也时常回荡在我心间不能忘记。四个月后父亲没有熬过小兴安岭的严冬,一位一生清白,一世善良的老人安静地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至此我们父子阴阳两界,只能隔空相望,通过神灵来传递问候。</p><p class="ql-block"> 回忆父亲的一生,他不会严厉呵斥,更不会随意责怪他人。他把所有的柔情与牵挂,都藏在沉默的关注里,不靠言语而是用最直接的行为撑起整个家。对于自己的疾病努力去抗争过,对自己行动不便给家人带来的负担深感愧疚,好似教徒他一生都在祈祷忏悔中。大哥说,最后几年他给父亲换洗湿尿裤时父亲都用不安亏欠的眼神,轻柔的和大哥说:给你添麻烦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埋葬在辽南家乡的一片青山绿水间,墓碑的后边刻着这么一句话:这里埋葬着一位一生与世无争,与人为善的老人……父亲走了快三十年了,但他的样子、他的品格,永远活在我们兄弟姐妹心里。 父亲没有给我们后代留下什么物质资产,但却留下了为人为父最珍贵的东西:一身清白,一颗善心,一份沉默谦和而厚重的父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