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为了爱情摇尾巴的狼

白水三斤

2006年9月，小练结束新兵入伍训练，被分配到胶东半岛某军营。军用吉普车沿着海边的公路疾驰，小练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向远处。海风夹杂着鱼腥味扑面而来，道路左侧是重峦叠嶂的大山，右侧是碧波荡漾的大海，路旁的沙地上不时出现几艘破旧的小渔船。七拐八拐之后，吉普车驶入一条上坡路，路尽头的军营，背靠大山，面朝大海，几排营房依地势而建，围成不规则的一圈，几乎看不见院墙。落日的余辉照耀在屋顶上，碧海蓝天，绿树红瓦，景色甚好。美中不足，军营位置比较偏僻，四周人烟稀少。

伴随着一阵凶猛的狗叫声，吉普车缓缓驶入军营大门。带车接小练的张班长领着小练先向军营领导报到，然后叫战友帮着卸下行李，再带着小练熟悉军营环境。路上，张班长主动给小练介绍军营里的“两个不能惹”，一是军营里养的狗，二是军营里修的“仙”，小练难忘的军营生活正式拉开序幕。

（一）

军营里养了“老哈、小哈”两只德国黑背牧羊犬。

老哈，曾服役于武警某部，专司看管罪犯。老哈性格威猛彪悍，疯狂起来，谁不服它，它就干谁！因不服训导员管教，加之年事已高，老哈被强制转岗退役。军营领导爱狗，凭借老乡关系，派专车把老哈接到军营。

老哈刚来到军营，是被放养的。它仰仗着自己是军营领导身边的老狗，不知是急于表现还是想先发制人，先后咬过军属、干部、士兵。咬军属大概是把军属误判成外来可疑人员。咬干部是因为干部的家属被它咬了，干部体罚它。它本着有仇当场报，绝不记隔夜仇的原则，把干部又给咬了。咬战士是因为某战士与带车接大哈的张班长打闹，它打抱不平，一嘴上去咬住某战士的裤腿，就把人甩一边去了。

有此丰富实战经验，老哈被委以重任，负责军营正门辅助警卫。为防止它继续误伤友军，军营里为它打制了钢管围栏、钢板封顶的精致大铁笼。一笼三室，卧室、餐厅、会客功能区分明显，水、电、暧配套齐全，卫生间干湿分离，比军营领导的待遇还高。它进了笼子，更加不服，一有生人靠近自己的警戒范围，立马发出低沉浑厚的狂吠声预警，响声震人心肺，相当于军营“明哨”。

小哈，系老哈之子。它虽未接受过正规训练，但血脉纯正，基因强大，全面遗传了老哈的刚烈。更擅于弯腰伏地，隐蔽接敌，瞬间发动袭击，不给敌人以还手之机，比起老哈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哈自小在军营长大，服从性、亲和性更强，深受战士们喜欢。

凭此优秀特长，小哈被委以重任，负责军营库房辅助警卫。战士们在库房墙角隐蔽位置给小哈放了一个简易大铁皮箱子，箱子顶上乱七八糟地放了一些杂物，一点没有家的样子。然后沿库房周边草地上拉起一条钢丝，穿上一个可移动圆环，再把链子一端挂在小哈脖子上，另一端挂在圆环上，大大增加了它的活动范围。小哈可自行选择潜伏位置，相当于军营“暗哨”。

小哈刚被拴上链子也是不服的，郁闷地围着库房来回跑，跑累了就趴回铁皮箱假寐。正当小哈有气没处撒之际，先是白天有个流浪狗不知天高地厚，试图偷吃小哈饭盆里的粮草，小哈乘其不备，一爪按在脚下，流浪狗拼命挣扎才落荒而逃。晚上，又有一只野兔路过库房，小哈同样一招制敌，并挣脱了脖子上的链子，叼着野兔在军营里来回显摆。

小哈的不俗表现，为它争取了每天早上跟着军营队伍一起出操的机会。这小子一出大门，就跑到老哈笼子前撒泡尿，爷俩隔笼相望，没有做出亲近的举动，有的只是相互撕咬。一个是不服老，一个是想上位，有时隔笼竟然咬到一起，不得不强制拉开。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一山难容二狗。

军营里还散养了两只性格相对温顺的土狗，一只是白底黑花的小母狗，走起路来屁股扭的颇有模特范，战士们给它取名花花。另外一只是纯黑色的小公狗，黑的程度是夜晚不露牙都看不见它在哪，好比白天不懂夜的黑，战士们给它取名地雷。这两只体型弱小的土狗，发现外来人员，也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吼叫，战斗力，震慑力比起老哈小哈爷俩就差远了，只能负责军营内部辅助警卫，相当于“流动哨”。

听完张班长的介绍，小练感到非常有趣，顺口说了句：“我也喜欢狗！”第二天，军营领导给小练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担任通讯员，兼任“明喑”“暗哨”“流动哨”饲养员。不久后，张班长退役。

（二）

2006年12月底的一个周末。午饭后，小练像往常一样，从炊事班仓库拿些肉制品，再从泔水桶里挑一些剩菜，“精粮”送给老哈、小哈，“粗粮”倒在墙角的饭盆里喂花花和地雷。它们吃饱了，就跑到一边去撒欢。不经意间，一只灰狗不知从哪里钻进院子，夹着尾巴悄悄靠近倒狗食的墙角，试探了几次，发现没有人理会，开始吃地上洒落的骨头。

小练对着灰狗吹了声口哨，灰狗没有理睬，一边进食一警觉地看着四方。战友看见后说道：“这只灰狗好像受伤了，先养一段时间，养肥了又可以加餐了。”那只灰狗似乎嗅到了不祥的信息，夹起一块骨头远去了。接下来的时间，每到饭点，它又会准时出现，再来蹭点残羹冷炙。奇怪的是，花花和地雷即使发现灰狗，也只是远远地叫两声，并没有和它PK的强烈意图。远处的大哈隔笼传来几声低吼，没有人在意。

又过了两天，据军营驻地报社热点报道，军营周边有看护养殖场的狗遭不明生物袭击受伤，还有鸡、羊等动物被咬死。小练回想起灰狗异样的表现，猜测莫非那条灰狗另有来头。恰巧，军营里一名干部刚买了一个数码相机，小练借来偷偷对那条灰狗拍照，向领导请示后与驻地报社取得联系。隔天，报社记者和野生动物园的动物专家一行数人来到了军营，经现场确认那条灰狗实为灰狼。军营领导专门开会强调，再发现灰狼不要主动投喂食物，特别是夜晚不得单独离开宿舍外出。会后，小练稍微有些后怕。

（三）

为避免灰狼伤人，动物专家们决定诱捕灰狼，报社记者全程跟拍，小练负责军地协调配合。

第一次诱捕行动在晚上进行。动物专家们选择埋伏在军营的锅炉房门口，因为锅炉房院内的空房子里有饲养的鸡，估计灰狼白天吃不饱，晚上还会偷偷来此狩猎，这里将是灰狼的必经之地。动物专家们先是用渔网设计了一个陷阱，里面放上一只活鸡。然后隐藏在汽车里，车窗户降下一条缝，把装有麻醉针的吹管伸出窗外，只等灰狼出现。

夜半时分，灰狼果然出现了，警惕地向陷阱里的美食靠近。千钧一发之际，军营的“流动哨”（花花和地雷）率先发现敌情，在锅炉房附近狂吠，试图吓唬不速之客。灰狼对此不屑一顾，反而加快速冲向美食，结果触发机关，被渔网套住。可是，没等动物专家们瞄准目标，灰狼用力从渔网中挣脱，消失在黑夜之中。

尴尬的事情发生了，第一次诱捕失败，反而激起了灰狼的斗志，即使不在饭点，也敢跟在花花后面，在军营院内穿行。动物专家们经过观察，猜测爱情不分地域国界，也不分物种，灰狼似乎对花花产生了兴趣。由于花花每天闲逛够了，就会从军营大门进入院内，到它每天吃饭的墙角补水，动物专家们决定在军营大门口附件再次守株待“狼”。

第二次诱捕在白天进行。动物专家们还是隐藏在汽车里，架好麻醉吹管等候。经过数小时的耐心等待，先是花花进入动物专家们的视野，灰狼含情脉脉的跟在后面，摇头晃脑，尾巴支愣的老高，甩出了狼模狗样。眼看离大门越来越近，一个捡柴的村民打此路过，同时老哈开始发威，吼得惊天动地。动物专家们小声提醒村民赶紧离开，花花白了老哈一眼，扭着屁股跑进军营大门。灰狼嚣张地想尾随，老哈开始疯狂地边吼边用身体撞击铁笼，恨不得冲出来把灰狼按在脚下摩擦。在即将进入麻醉吹管的范围之时，灰狼不知是有所顾忌老哈的威猛，还是嗅到了危险的信号，停下脚步，远远地瞥了一眼花花，扭头离开了。

空闲时间，小练化身街头说书艺人，结合报社记者拍的短片、动物专家们的讲述和自身演绎，一天分两场，一场分八段，绘声绘色地向战友们讲述诱捕行动的进展，战友们听得津津有味。

两次诱捕失败，动物专家们摩拳擦掌，大有“不成功便成仁”之意，准备再次行动。突然事情有了转机，报社记者一行收到了撤离的通知。原因是，热心群众看到灰狼重现山野的消息后，纷纷赞叹近几年环保工作突出，环境治理效果明显，郊区的大自然环境中，很多野生动物已经绝迹多年，现在既然发现了灰狼，应该让它在得天独厚的天然环境中自由地奔跑、生存，不要把它捕捉到动物园去。

小练目送报社记者一行离开军营，多少有些失落，心中暗想：这都是什么智商！灰狼绝迹多年突然出现，难道是像美猴王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四）

军营生活恢复了平静，小练按部就班地开展工作和训练，工作之余不光喂狗，还稍带喂狼，逗狗可以，逗狼不敢。

有了爱情力量的加持，灰狼似乎特别想加入军营“流动哨”。每天到了饭点，不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吃剩饭，几乎是同时与花花共享美食。茶余饭后，灰狼也不再东躺西藏，正大光明地躺在墙角树丛旁，和花花一起享受日光浴。地雷作为花花的前任，对待灰狼这个“后来”，也是敢怒不敢言，日渐消瘦。

这件八卦小事，吊足了小练友邻单位吃瓜群众的胃口，左邻右舍的战友们，不时慕名前来观赏灰狼和花花。后来，有军属来队，不再急着去军港看军舰，反而先来小练的军营看灰狼和花花。当然，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灰狼一看有人靠近拍照，还是警惕地起身就跑。

某日清晨，小练出操回来，远望军营对面的小山坡。冬日暖阳初升，薄雾还若隐若现，花花扭着屁股在前欢畅奔跑，灰狼摇着尾巴上窜下跳，步步紧逼。地雷伤心地趴在墙角，恨不得用爪子捂上悲伤迷离的双眼，小黑黑没干过大色狼。

驻地报社记者为了回应热心群众，又专程回来抓拍灰狼的生活日常。灰狼与花花郎情妾意般的恩爱场景再次登上电视屏幕，配上主持人犹如《动物世界》里的解说词，画面感太强。

(五)

灰狼火了，纸里包不住火，驻地军报记者慕名来到军营，领导安排小练协助配合。傍晚，小练按照记者要求。跑到锅炉房抓来一只公鸡，拴在灰狼活动场地边上的一个电线杆下。然后，带领军报记者来到营房二楼，来到一个正对着电线杆的窗户边，把窗帘拽开一点缝，军报记者架起相机，设置好连拍模式，准备抓拍灰狼捕食的特写镜头。

经过漫长的等待，迟迟不见灰狼的身影，军报记者打算收拾装备打道回府。突然，窗外传来了半夜鸡叫，转眼一看，路灯下一道瘦长的黑影慢慢逼近，公鸡吓的焦燥不安，上窜下跳，试图挣脱脚上的绳索。灰狼观察一番，没有再犹豫，闪电一般冲向公鸡。随着快门按下，闪光灯发出刺眼的光芒，快门声也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灰狼抬头诧异地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它可能纳闷寒冬腊月怎会有闪电，也没再纠结这只含冤送死的公鸡该不该吃，更没等隆隆的雷声响起。说时迟那时快，一口咬向公鸡，扬长而去。

军报记者打开照相机屏幕回放，数十张照片全是灰狼模糊的身影，电线杆下残留着被撕开半截身体的公鸡，和几滴血迹，一场吃鸡好戏只存在让小练目瞪口呆的记忆里。

第二天晚饭后，小练坐在宿舍桌子上，面对眼前的一群粉丝，喝了一口水，把搪瓷茶杯拍在桌子上砰砰作响，摇头晃脑地说道：上回书说到，诱捕灰狼失败。今日请听：灰狼吃鸡！

夜色里的军营，不时传出一阵欢声笑语。

（六）

寒冬走了，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灰狼愈发猖狂，早晚不离花花左右，用复杂的眼神盯着花花，在美味与美色面前，灰狼似乎难以抉择。

晚饭后，小练穿着拖鞋，端着脸盆和衣服去锅炉房洗澡。路过一排冬青的时候，似乎看到其中散发出一束绿光。他迟疑了一下，加快脚步，忽感一阵凉风袭来，灰狼张牙舞爪地从绿化带里窜出，迎面扑来。小练吓得哎呀一声，撒丫子就跑，随身物品扔了一地。

军营领导得到消息后，赶紧打电话向上级汇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走千里吃屎，狼行千里吃肉。此狼不易久留，否则后患无穷！

翌日，动物专家们一行再次来到军营，有了两次诱捕灰狼失败的经历，动物专家们此次有备而来，鸟枪换炮，麻醉吹管换成了可远距离射击的麻醉枪。

阳春三月最后一个周末的傍晚，伴随一声清脆的枪响，灰狼倒在了陪花花每天花前月下的山坡上，随即又挣扎着、踉跄着向山林深处逃窜。动物专家发动战士们一起去找被麻昏了的灰狼，说是不及时找回注射解药，灰狼小命可能不保。

花花懒洋洋地席地而卧，深知跨界的爱情不必强留。地雷瞬间来了精神，卖力地跑在搜捕队伍的最前头。最终，在几块大石头夹缝里找到了灰狼，动物专家们把它五花大绑之后装进笼子，拉回了野生动物园。

后来，报社记者再次到野生动物园跟踪拍摄灰狼，在民生频道播放。小练和战友们坐在会议室一起观看，电视里的灰狼比之前胖了不少，毛发油亮，只是那壮硕的尾巴不再上竖，老老实实的夹在了屁股后面。战友猛地拍了拍小练的肩膀：“小练同志，今天再给我们来一段灰狼吃鸡！”小练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走开了。

初夏的军营里，又传出一阵欢笑。

（七）

灰狼的爱情故事终于远去，小练的心情逐渐平复。最高兴的还是地雷，每天都跑到小山坡上，迎着朝阳摇起得意的小尾巴，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一只纯白色的小奶狗，比花花好看的多。花花站在墙角，挺着个大肚子，远远地看着，放下了傲娇的小尾巴。

又是一年冬来到，清晨，鹅毛大雪铺满山前屋后，铁笼中的老哈寿终正寝。小练和战友们默默地把它埋葬在山坡上的一颗松树下，一个能够看到军营正门的地方。

小哈，从库房来到了营房正门，静静地趴在笼中木板上，似乎回忆起和老哈互撕的时光，眼中泛出了泪花。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的感情不分物种。

小练，荣升班长。军营领导给他安排一个新任务，工作之余，多关照一下张班长提到的那个“仙”。

（文中图片全部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