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话】 旧瓶新酒出新意，数语藏机见巧思

C-J-G

【前序】

一首诗歌作品，因其独特的创作手法和出众的艺术价值而被别的诗人模仿或改写，不算是什么稀罕事。但是，如果同一首作品，被别的作者特别是名家效仿和改写达六次之多，那就不能不说是诗歌史上的奇谈了。

在古代诗歌史上，有一种“数字诗”，其基本特点包含了加减乘除运算逻辑，具有趣味性（打油）与文学性相兼，其著名范例即首创者为明代曾任内阁首辅和《永乐大典》总篡修的大才子解缙（1369——1415）。





据传，解缙年少时参加科考中榜面圣时，太祖朱元璋曾随意地指着殿墙上悬挂的一幅《麻雀图》命他现场作诗。解缙端详了一会略加思索便吟出了一首别开生面的《题麻雀》诗：

一只一只复一只，五六七八九十只。

凤凰何少尔何多，啄尽人间千万石。

这首诗的前两句看似大白话，其实数字里暗藏着玄机：

首句“一只一只复一只”即1+1+1=3 ；第二句“五六七八九十只”即5十6十7十8十9十10=45，两句和数相加即3十45=48。

这48只麻雀正好对应了画上的麻雀数量，展现了解缙的敏捷才思。后两句笔锋一转，从数麻雀数量变成了讽刺，借麻雀之多讽喻朝中尸位素餐、贪得无厌的庸官，而真正的贤才“凤凰”却寥寥无几。

解缙本是个笔端犀利之人，写出这样一首带讥讽之意的数字诗符合他的性格，是可信的。

这种从数字递增到结尾升华的句式，逐渐成为了一种经典的文学修辞手法。由于它的门槛极低而上限极高，所以历代文人都喜欢拿来“二创”，留下了许多佳话。



比解缙晚出生近百年的明代另一位文士伦文叙（1467~1513）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大才子，32岁便高中状元，为岭南四大才子之一，民间常称其为“鬼才”。

他一次在看到著名宫廷画家吕纪（1439~1505)创作的一幅《百鸟归巢图》后，深为其力透纸背的艺术底蕴赞叹不已，但看到画旁的一首题诗不甚满意，不禁想起了解缙的那首题麻雀诗，会心一笑，也挥笔题写了一首《咏百鸟归巢诗》：

天生一只又一只，三四五六七八只。

凤凰何少鸟何多，啄尽人间千石食。

这首数字诗，犹如解缙诗的翻版，同样在数字上暗藏玄机：

第一句“天生一只又一只”即1+1=2;第二句“三四五六七八只”即3x4十5x6十7x8=98；两句和数相加即2十98=100，恰好与画中的“百鸟”数相符。

前两句也是数数字，后两句把客观的数字拉回到主观的画意中：凤少鸟多，大量的粮食都被它们吃光了，其深层意义是控诉那些贪官污吏如同贪婪的鸟群，疯狂地搜刮民脂民膏，导致百姓民不聊生。此诗彰显了才子的格局。



清代有位以“难得糊涂”四字格言著称于世的才子清官郑板桥（1693~1765),是位集诗、书、画于一身的大师级人物，也是“扬州八怪”的重要代表人物。

在一次与文人墨客饮酒赏雪时，有人提议以“雪”为题作诗助兴，轮到板桥时，他随口吟出一首：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都不见。

这首数字诗与解缙的数字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雪花显然是无法做算术计算的，所以他在第三句用“千片万片无数片”作为铺垫，最后自然而然地以“飞入梅花都不见”使全诗意境瞬间升华，令人拍案叫绝！

梅花在传统文化中象征着傲骨与高洁，郑板桥借此表达了自己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追求清白高洁的人生理想。



清代乾隆年间进士、内阁学士纪晓岚（1729~1805）也有一首在民间流传甚广的《咏雪》数字诗：

一片一片又一片，三片四片五六片。

七片八片九十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全诗前三句和郑诗一样，也全是用数字罗列，看似如大白话，而最后一句“飞入芦花都不见”瞬间收束，将雪与白色的芦花融为一体的画面勾勒出来，完成了“化俗为雅”的艺术效果。不过，从玩字技巧上来看，郑诗比纪诗多了“千”和“万”等数字，玩字技巧似要高出一筹。



清朝还有位四川籍的学者兼诗人李调元（1734~1803）也曾以“麻雀”为题写了一首绝句：

一窝两窝三四窝，五窝六窝七八窝。

食尽皇王千钟粟，凤凰何少鸟何多。

这首诗形式上明显是翻套（模仿、化用）了解缙的《咏麻雀诗》。解缙的原诗是“一只一只复一只……”，而李调元将其改为“一窝两窝三四窝……”虽然数字的表达方式变了，但核心意念和讽刺的落脚点依然一脉相承。

当然，李调元诗句的字面与隐喻也有其独自的特色。前两句“一窝两窝三四窝，五窝六窝七八窝”，在算式上构成了一个从1到8的连续自然数等差数列（公差为1）。后两句“食尽皇王千钟粟，凤凰何少鸟何多”的意思是这些麻雀吃光了朝廷（皇王）成百上千钟的粮奉，为什么真正的“凤凰”（隐喻贤臣良将）那么少而你们这些平庸之辈却这么多！

这种强烈的极值反差，成为他讽刺贪官污吏的最有力证据，展现了一位传统文人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与大无畏的批判精神。



满清初期在江南一带民间曾流传一首佚名的《咏蚊诗》：

一咬二咬三四咬，五咬六咬七八咬。

咬尽天下英雄血，不知何处是明朝。

这首诗巧妙地运用了数字体裁，前半部分通俗诙谐，把蚊子接连不断、烦人至极的叮咬过程描绘得淋漓尽致，画面感极强。后两句则笔锋一转，寓意深刻，把一首简单的数字诗拔高到了讽刺文学的高度，是全诗的灵魂。

“咬尽天下英雄血”的蚊子，不再是自然界中的昆虫，而是暗指那些在暗处吸食民脂民膏，残害忠良的满清统治者和奸佞小人。

“不知何时是明朝”是一语双关，表面上是在抱怨被蚊子叮咬折磨、盼着天亮（明朝）蚊子消失，但深层含义则是表达了百姓或仁人志士对“抗清复明”（恢复大明王朝）的苦苦期盼。这种“俗中见奇以小见大”的创作手法，极具讽刺力量。



民国时期的北洋军阀奉系的重要将领张宗昌（1881～1932）既有军阀的残暴贪婪，又因种种荒诞轶事成为了民国时期民间文化中的一个“奇葩”符号。

他行武出身，是个粗人，据说只读过三年私塾，却偏爱附庸风雅，还出版过诗集《效坤诗钞》。不过，据说诗集中的许多作品都是属下幕僚代作。

在他名下，有一首大杂烩式的数字诗《咏雪》：

什么东西天上飞？大雪纷纷往下坠。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九片十片十一片，飞进河里都不见。

这是张宗昌的招牌句式，坊间多数人认为，这首诗是对解缙诗的恶搞，但最后那句“飞进河里都不见”则具有一种经典的收尾意境，这也是我引用他这首诗的原由。



【结语】

一首别开生面的好诗，不仅能使读者百读不厌，后世的骚人墨客也趋之若鹜，屡仿屡效，其深入人心的艺术魅力可见一斑。

至于效仿之作是东施效颦、拾人牙慧，还是以他山之石攻己之玉，则要视具体情况而论了。一般来说，遣词造句只是诗人表情达意的技能和手法，新颖的立意和深刻的主题才是一首好诗必备的血肉和灵魂。

这就好比酒，对于饮者来说，酒瓶的精致粗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瓶中的酒是否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