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魂

仁义礼知信

　　夏日若没有荷，便像一首失了韵脚的诗，读来总觉缺了什么。每年六月，我的心便开始不安分起来。朋友圈里，美友们早已晒出一幅幅荷花图，白的素净，粉的娇艳，黄的明丽，看得我心痒，手也痒。于是收拾相机，奔赴城西那片最热闹的荷塘。然而年年拍，年年失望而归——翻看作品，总觉得少点什么。我试过中心构图、三分法、对角线，甚至趴在地上仰拍，可照片里那些荷花，美则美矣，却像失了魂魄的皮囊，空荡荡的，触不到人心里去。

直到那次听邹老师讲课，他说：“荷花真不好拍啊，别忘了，它可是观音菩萨的坐骑。”满堂人都笑了，我却蓦然怔住。是啊，菩萨坐莲，那莲该是怎样的存在？它承载着慈悲，象征着清净，又岂是随手一按快门便能捕捉的？我这才明白，自己一直站在荷塘外面，用镜头去“猎”一朵花，却从未真正走进它的世界。

于是我又捧起《爱莲说》，重新念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周敦颐写荷，写的哪里是荷？分明是在写一种人格，一种即便身处浊世也不改其白的坚守。我又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看他写月光下的荷：“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那些字句里有光有影，有风有香，是活生生的，仿佛能伸手触到荷叶的凉。再读杨万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那样的盛大气象里，竟还有一种家常的亲切——仿佛邻家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池热闹的绿与红。

带着这些领悟再入荷园，眼前的景便不同了。层层荷叶铺展开去，真像给池塘铺了一张绿绒地毯，风一过，波浪般起伏。那荷花的姿态也分明起来：全开的，花瓣儿舒展着，露出嫩黄的小莲蓬，像孩子无忧无虑的笑脸；半开的，才展开三两瓣，羞怯怯的，像少女刚理好云鬓，从帘后探出半个身子；至于那些花骨朵儿，紧紧合着，仿佛怀揣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只等一个清晨，便“啪”地一声告诉世界。游人们沉醉其中，举着手机围着荷塘转。我忽然觉得，这不只是大自然馈赠的清凉，更像一场无声的布道——荷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们，什么叫干净，什么叫从容。

有人说爱荷是因为它的品性。是的，荷从不喧哗，却自有风骨；它不争春色，却独领夏韵。根扎在淤泥里，叶浮在水面上，花却向着天空开——它把最不堪的踩在脚下，把最美的捧给人间。开时尽兴，落时坦然，便是枯了，那残荷也筋骨分明，立在秋水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尊严。生不失其美，败不失其荣，华丽转身，尽善尽美。每到荷开时节，我总会想起人生中的许多时刻。有些人像繁花，开得热烈，却也容易凋零；而荷提醒我，真正长久的美，往往来自沉静与坚韧——不急着绽放，也不惧怕枯萎，只是按自己的节奏，完成一场生命的花事。

那么，怎样把这份领悟变成照片呢？我慢慢摸索出一些门道。

　　要拍出静美。让背景深沉下去，或暗绿，或墨蓝，像夜色托住星光那样托住一朵荷。小荷要亭亭的，像少女踮着脚尖；盛开的要袅娜的，花瓣的弧度里有风的形状。残荷或带蕊的莲蓬，则要有一种骨感的凄美——不必多，一枝便够，立在画面上像一句未写完的诗。叶子不要贪多，减了又减，直到画面简洁得只剩它和它的影子，干净得能听见呼吸。

　　要拍出灵动。荷不动，便让别的来动。等一只蜻蜓落在卷起的叶尖上，六只脚扣紧叶缘，翅膀薄得透光；或者等蜜蜂钻进花心，嗡鸣声里，整朵花都在微微颤动。风来时，荷叶起了浪，从这头推到那头，你要能捕捉到那一瞬的起伏。甚至水里的鱼，偶然跃出，“泼剌”一声，溅起的水珠滚在荷叶上，亮晶晶的像碎银——这些互动的瞬间，才是生机所在。

　　要拍出情绪。把荷花当人来拍。晨光里初绽的那朵，像少女初见世面的惊喜；暴雨中被打歪的那枝，像受了委屈却不肯哭的倔强；夕阳下微垂的那朵，像老妇人回忆往事时的温柔。利用侧光让花瓣有了明暗，利用逆光让叶脉透明如金线，再利用水面的倒影，把一朵花变成两朵，虚虚实实间，情绪便出来了。

　　更要拍出画面以外的东西。我曾看过壹一老师的《荷塘月色》，月是虚的，荷也是虚的，可那一池朦胧里，却有说不尽的缠绵；还有《凝眸》，一朵半开的荷，花心里竟像藏着一只眼睛，望着你，让你忍不住去想它望的到底是什么。这便是境界——走出传统的“一朵花加一片叶”，用光线讲故事，用构图造意境，让画面有留白，有悬念，有余味。如：

　　真正要把荷的神与魂拍出更高境界，不是技巧的事，是心的事。你要把自己也变成一朵荷，在泥里扎根，在水里生长，向着光慢慢打开自己。你拍的便不再是花，而是你懂得的那些道理——关于洁净，关于坚韧，关于不争，关于从容。

这个夏天，我依然会去那片荷塘。也许还会拍出不满意的照片，但不再着急了。我学会了坐在塘边慢慢看，看一朵花从开到谢，看一片叶从卷到展，看光线一寸一寸地爬过水面。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按快门，只是看着，看着，看到自己也融进那片绿里去。

到那时，荷便不再是镜头里的客体，而是我心里长出来的一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