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爷爷的叶子烟

【卍京西赋客--杨罗九卐】

深秋早上，风卷着落叶贴地往前窜。我裹紧外套赶路，前面一个老人背着手走，背驼着。忽然闻到一股焦苦味，是叶子烟。这味道撞进鼻子，想起了爷爷。

爷爷的烟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吃饭搁桌角，睡觉放枕边。自打记事，我就和爷睡一铺被窝。灶头旁、门槛上、田埂边，那根竹烟杆被磨得锃亮。这气味不算好闻，却是记忆里顶踏实的气息。

早年山里穷，纸烟金贵，寻常人家抽不起，便自种旱烟，爷叫它叶子烟。惊蛰一到，他在厢房墙角搭起竹棚，木盆里铺上腐叶土。烟籽混上细沙，细细撒匀。

他舀来阳沟里晒温的水，往盆里喷："活水养苗，烟味才醇厚。"我蹲在一旁，扒拉那些比芝麻还小的烟籽，他拍开我的手："莫乱摸，这是爷的口粮。"

芒种前后，爷挑着烟苗上后山。挥锄，敲碎土块，捡净碎石。栽苗有讲究，他张开拇指和小指一拃一拃量，两拃挖一个坑："栽太密会抢地力，烟叶长不开。"

盛夏日头毒，他蹲在烟地里除草，汗珠砸在烟叶上。撒几袋鸡粪，浇几瓢肥水。地里生了虫，不用农药，竹片挑出，裹上芋头叶子带回家，丢给鸡鸭。

处暑过后，烟叶长成，叶片肥厚，深绿里泛着金黄。爷开始收烟，每片留着一小截叶柄，用棕绳打捆，扛回厢房墙角。他挑一片大的叶子擦净，给我当小扇子，叶面上的细绒毛蹭得脸皮发痒。

晒烟最磨人。三片烟叶编为一组，用棕绳串成辫子，挂在院坝里。烈日下，烟叶顺着叶脉慢慢蜷缩，转为深褐色。白天晒，傍晚收回，避开夜露。晒到七八成干，捆成小把捂起来'发汗'，再晒，直到干透，黄亮亮的。

风掠过院子，淡淡的烟味散开。傍晚他伸手捏一捏："够脆了，这就成了。"我总偷偷揪点碎叶闻，被他撞见，笑着数落："小憨包，这是爷的口粮，不是给你耍的。"

晒好的烟叶，喷上少许白酒回潮。差不多一半码齐压实封存，放上几年不坏；剩下一半撕掉粗硬烟筋，只留软纯叶片叠好，握起菜刀切细丝。一推一拉全凭几十年的手感，烟丝切得匀细，宽不足两毫米。老辈人说："丝细火才匀。"这件事上，爷半分不肯马虎。

切好的烟丝装进褐色瓦罐，罐底垫上稻草，木塞塞紧，挂在房梁的竹篮里。每次取烟，他踩着板凳踮脚，我在底下扶凳子。他说："这样搁着，越陈越有味道，到了冬天，烟丝也润不呛喉咙。"

爷爱在午后抽烟。枇杷树下，麦秆堆旁，他倚着竹椅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就蜷在他脚边。他先掐一小片烟叶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哈一口气，干涩的叶片吸了潮气，慢慢舒展。再捏一撮烟丝铺在烟叶上卷成烟卷，有时也直接填进烟锅。火柴擦亮，火光映出他凹陷的腮帮，也映深了眼角的皱纹。

这根老烟杆被盘得油光发亮，杆内积攒的烟油，在乡下算是土方子。有一回我肚子疼得满地打滚，爷却不慌不忙。在奶奶的针线笸箩里抽根麻线，从烟杆铜嘴处往里捻，转上几圈抽出，麻线上沾满了焦黄油亮的烟油膏。他用食指蘸上一点，涂在我肚脐四周。一股辛辣的暖意渗入腹内，绞痛缓和下来。

我总缠着问："爷，烟是啥子味道？给我也吃一口。"他每每笑着呵斥："小娃儿家吃哪样烟

有一年夏日午后，爷照旧坐在枇杷树下抽烟。我绕到他身后，把头靠在他肩头，指尖摩挲着烟杆上的竹节纹路。他转过头，嘴角弯起笑意，凑近用山羊胡子蹭了蹭我的脸，刺得人发痒。烟杆在他指间顿了顿，往鞋底磕掉烟灰，又在掌心转了一圈铜烟嘴，递给我。烟锅离得远远的，只让我凑着烟嘴抿一口："一小口，莫吞。"

我带着好奇吸了一口，辛辣直冲喉咙，呛得我眼泪直流，一头栽倒在麦垛上。没一会儿头晕，抱着爷的腿沉沉睡去。

等我醒来，夕阳斜挂天边。身上盖着他那顶破边草帽。爷还坐在原地抽烟，烟圈慢悠悠飘到我眼前。"叫你莫吃，晓得厉害不？"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困这一大觉，嘴角都流口水喽。"一片枇杷叶落在他肩头，又跌到我手边。

后来爷老了，腰再也弯不下去。种叶子烟的山田，改种了烤烟。去年回老屋，见那烟枪挂在厢房墙上。铜锅生了层绿锈，瓦罐里的烟丝干透了，一碰就碎。风吹过屋檐，空竹篮在梁上晃。院坝里的枇杷树又发新芽，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捏着烟杆、冲我笑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