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长廊 第一章：生不逢时

山柏

引子

人世浮沉，岁月无涯

于浩渺天地之间，人的一生，不过是光阴长河里一片飘摇的落叶，随风起落，随水流淌。我们穿行在明暗交替的岁月里，见过乱世拮据的灰暗，也逢过山河安稳的光亮，半生烟火，半生风霜，是非对错、境遇得失，历经流年冲刷，早已难辨分明。

我执笔落墨，不写恢弘史诗，只记寻常人间。将我亲身亲历、耳闻目见的琐碎往事一一铺陈，以一己半生缩影一代沧桑。愿后世之人，能从我这条平凡的岁月长廊中，窥见那个特殊年代的烟火疾苦、人间百态，读懂我们这一代人的困顿与坚韧、无奈与赤诚。

一九五一年，新中国成立第三载，抗美援朝的烽火燃遍山河。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裹挟着无数寻常家庭浮沉飘摇，而我，恰在这样一个风雨初起、民生维艰的年岁，匆匆降临人世。

我的根脉，始于晋北宁武新堡。为生计奔波，为家国履职，父母在前一年带着一家老小，告别故土，迁居繁峙县城。一家六口人，挤在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农家小屋中，方寸陋室，便是我最初的人间。彼时家中已有双亲与四位兄长姐姐，长姐尚在原平范亭中学求学，二姐八岁，大哥六岁，二哥三岁，稚童绕膝，学业缠身，本就清贫的家境，早已捉襟见肘。

那一年，父亲调任山西省林业第一分局局长，终于有了稳定薪俸。彼时的薪资计量与今时截然不同，每月五百六十斤小米，折合旧币三十六万元，换算为新版人民币，不过三十六元。在物资匮乏的建国初年，这般微薄收入，撑不起六口之家的生计。彼时物价微薄却物资稀缺，三十六元钱，仅能购置百斤白面、二斤麻油。若是孤身一人度日，尚可温饱无忧，可一大家人穿衣吃饭、读书开销，层层叠加，纵是全家节衣缩食、日日粗茶淡饭，月末依旧分文无余。

当腹中的我悄然成形，即将为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再添一份负担时，无尽的焦虑与忧愁，牢牢困住了我的父母。

彼时林局有位副局长韩茂龙，为人和善，命运却颇为坎坷。成婚十载，膝下无子嗣，半生渴求儿女绕膝，终究落空。眼见我父亲三十有余，已是四子绕身，家中人丁兴旺却生计艰难，他心生恻隐，亦暗藏期许，主动向父亲坦言：“你家中人口众多，本就度日艰难，日后再生孩童，无论男女，尽数交由我抱养。我此生无后，定视如己出，只要我有一口吃食，便绝不会亏待孩子。”

一句承诺，成了困顿岁月里父母唯一的慰藉。在衣食难继的现实面前，为人父母的万般不舍，终究抵不过生存的重压。他们默默应允，暗自定心：待孩子降生，便送往韩家，至少能保我一世温饱，无忧长大。

我降生那日，山河忙碌，家事荒芜。

父亲彼时扎根乡下，全身心投入造林建设，为国履职，为民开荒，无暇顾及家中琐事。简陋的农家小屋内，无稳婆接生，无亲人照料，唯有虚弱卧床的母亲，和三个尚且懵懂的幼童。八岁的二姐，稚龄肩膀尚未褪去稚气，却在无人可依的时刻，骤然撑起了这个家。烧水守候、贴身照料，慌乱却坚定地守在母亲身侧。六岁的大哥、三岁的二哥尚不谙世事，起初趴在炕边好奇张望，片刻便因饥饿哭闹不止，孩童的啼哭声，混杂着母亲隐忍的喘息，填满了狭小的屋子。

所幸母亲常年劳作，心性坚韧，亦有几次生育的经验，凭着一身韧劲与本能，独自熬过了生产的剧痛，让我平安降临人间。

那个年代的母亲，从无娇贵可言。没有坐月子的优待，没有专人照料呵护，生产不过两个时辰，身体尚且虚弱无力，母亲便强撑着下床，生火做饭，照料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在烟火琐碎与生活重压里，咬牙扛起一地鸡毛的生活。

邻里房东王大娘心地仁善，听闻家中添丁，连忙端着温热米汤登门探望。得知父母已然商定，要将刚出生的我送人抚养，她轻轻将襁褓中的我拥入怀中，细细端详，满心怜惜地开口相劝：“周局长家这娃娃，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目清朗，是有福之相。老话讲‘老三，老三，一座大山’，稳重有福，前程可期，你们万万不可送人，日后必定会心生悔恨。”

质朴的言语，滚烫的善意，轻轻撼动了母亲早已被现实磨硬的心。

疲惫不堪的母亲低头凝望怀中襁褓。小小的我白白胖胖，眉眼温顺，安安静静依偎在她怀里，稚嫩的模样瞬间软化了她所有的决绝。万般不舍涌上心头，她脱口而出一句软语：“真是个白白净净的三白白。”

一语成谶。

这随口而出的昵称，伴随我一生，从此世间再添周三白。

我降生第三日，韩茂龙叔叔便信守承诺，提着鸡蛋点心登门，满心欢喜前来认子，静待满月之后将我抱回抚养。彼时父亲从乡下公务归来，全然不知母亲已然心生悔意，早已舍不得骨肉分离。他性情爽朗，未曾多想，坦然应允：“待孩子满月，你便直接抱走便是。”

母亲垂首静坐，目光死死锁着怀中熟睡的我，一言不发，沉默不语。整个月子，她奶水充沛，将我喂养得愈发白净圆润，软糯可爱。日日相伴的朝夕相处，让初为人父的父亲，也渐渐对我生出万般疼爱。闲暇之余，他总会俯身凝视，轻轻亲吻我的脸颊，心底的不舍，一日胜过一日。

满月之期日渐临近，一家人日日心绪焦灼。一边是信守多年的承诺，一边是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取舍两难，万般纠结。父母终日忐忑，唯恐韩叔叔登门抱人，那份不舍与纠结，藏在一家人沉默的日常里。

满月过后，韩叔叔数次登门，每每谈及抱养之事，母亲始终低头沉默，不肯松口。父亲夹在情义与亲情之间，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几番无果，韩叔叔终究读懂了一家人的不舍，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叹息作罢。

为兑现承诺、不负友人，不久后，父亲赴五台豆村下乡工作，辗转抱回一名男婴，交由韩茂龙叔叔抚养。自此，我被送人的宿命，终于悄然了结。我得以留在父母身边，留在原生家庭的烟火里，却未曾躲过那个时代的贫苦磋磨。

我半岁之时，抗美援朝战事持续推进，举国支援前线，国内物价持续上涨，民生愈发凋敝，家中本就艰难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物资极度匮乏，粗粮尚且紧缺，更无半点滋补之物。长期营养缺失，让母亲的奶水日渐枯竭，再也喂不饱嗷嗷待哺的我。

襁褓中的我，终日饥饿难耐，只能伏在母亲怀中，彻夜啼哭，声声凄厉。彼时山河贫瘠，世间尚无奶粉、米糊等婴幼儿辅食，无奈之下，父母只能将白面炒熟，兑上稀薄米汤，一勺一勺喂我充饥。

粗陋的辅食撑不起婴孩的生长，长期营养不良，让我日渐消瘦，面黄肌瘦，身形孱弱，夜夜哭闹不止，扰得全家不得安宁。看着骨瘦如柴、终日啼哭的我，父母无数次暗自懊悔，当初若是狠心将我送人，我便能衣食无忧，何至于受尽疾苦。可彼时的我已然羸弱不堪，无人再会收留，万般无奈，只剩满心煎熬。

骨肉连心，终究不忍坐视我活活挨饿。走投无路之下，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奔走在繁峙县城的街巷之中。见谁家妇人哺育孩童，便放下身段低声恳请，求一口奶水，渡我活命。

彼时乡邻淳朴，人心良善，加之母亲身为局长夫人，素来待人温和，乡邻们大多愿意成全。每每恳求，总会匀出几口温热奶水，投喂饥寒交迫的我。

时日一久，母亲心中满是愧疚与难堪，再也不好意思四处乞讨奶水。年仅八岁的二姐，小小年纪便深谙世事、懂得分担，主动扛起了这份艰辛的重担。

往后岁月，稚嫩的二姐日日抱着幼小的我，穿梭在街头巷尾，挨家乞奶，奔波谋生。我便是这样，吃百家奶水，混百家烟火，在乡邻的善意帮扶下，在清贫苦寒的岁月里，艰难求生，蹒跚成长。

流年辗转，在我三岁那年，国内经济局势逐步回暖，百废待兴，民生渐安。父亲的薪资从三十六元增至五十六元，家中拮据的境况终于得以缓解。我也顺利断奶，不必再奔波乞讨。清贫的日子里，终于有了些许烟火暖意，每十日便能吃上一顿油烙饼，每月也能添置一两斤猪肉，一家老小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

安稳的日子转瞬即逝，两年之后，四弟悄然降生，却恰逢“三反五反”运动席卷全国。时代的浪潮再次席卷寻常百姓家，平静的生活再度被打破。

彼时父亲投身运动，夙兴夜寐，日日早出晚归，时常驻守在外，难得归家。偌大的家中，只剩母亲独自坚守，抚育我们一众稚童。历经数年饥寒困苦，尝尽养儿度日的万般艰辛，身心俱疲的母亲，早已被清贫岁月磨去了所有耐心。

面对又一个嗷嗷待哺的生命，看着遥遥无期的清贫，绝望压垮了她。万般无奈之下，母亲心生冷硬的念头，在四弟降生之时，狠心将孱弱的婴孩放入尿盆，欲就此终结一条新生的性命，免去他来日受苦，也免去家中再添负累。

就在四弟气息奄奄、命悬一线的绝境时刻，世间最纯粹、最本能的母爱骤然翻涌，冲破了现实的困顿与绝望。母亲幡然醒悟，心如刀绞，急忙将奄奄一息的四弟从绝境中救回，含泪将他抱入怀中。

就这样，在生死一线之间，四弟得以死里逃生，加入了我们兄弟姐妹的行列，与我一同，在风雨飘摇的年代，共赴人间疾苦，同渡岁月风霜。

我的童年，始于烽火初燃的岁月，长于民生凋敝的年代。生不逢时，是我半生最初的宿命；劫后余生，是我命运最初的馈赠。那些饥寒、挣扎、无奈与侥幸，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之初，成为我漫长岁月里，最刻骨铭心的开篇记忆。

作者 周三白

山柏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