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夏韵

林子

林子／24414306

台风“巴威”总算走了。憋在家中几日，只觉得四肢都要发僵，也不敢出门。七月十三日的早上，我便迫不及待地出门，往武昌紫阳公园去。照例从园门右侧的小径走，脚步不自觉地就引向了湖边。这紫阳公园算不得老，始建于1951年，可它怀里的这一汪紫阳湖，却揣着一个千年的魂，历史很悠久呢。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北宋黄庭坚笔下的光景，想来与眼前这般，该是差不多的。南宋的陆游，明代的熊廷弼，清末的张之洞，都来过这里，他们的衣袂似乎都曾拂过这湖畔的风。脚下的路，便仿佛不再是寻常的石板，而是牵着一条悠长的时光隧道。

步行了一段路，眼前的湖面豁然开朗。紫阳湖是武昌古城内唯一的自然湖泊，像一枚温润的碧玉，静静地嵌在城市的轴线上。近三十公顷的园子，水域便占了近半，湖心的小岛星星点点，正是传统园林“一池三山”的格局。

不一会儿，抬眼望去，湖心的紫阳阁飞檐翘角，像一只敛翅的苍鹰，静静栖在水中央。三层楼阁，朱红的柱子撑起青灰的瓦顶，每一道檐角都微微上挑，仿佛真要钩住天边那片闲云。北边可以遥望黄鹤楼的影，南边能看到起义门的墙，它不争不抢地立在湖心中央，将自己悄然融进古城的血脉里。阁身倒映在水中，风来时碎成一片粼粼的光，风住了又慢慢聚拢，仿佛这千年的时光，也不过是湖面上一聚一散的涟漪。

我沿着湖边步道慢慢地走，目光总离不开满湖的倒影。房屋和万千丝绦如同青绸水袖，都倒映在水面上，风一来，便写出满湖的涟漪。我拿着手机拍不够，左取右寻地想把柳枝连同倒影一同框住，可镜头里的画面，总少了那缕穿枝而过的风，少了水面晃动时细碎的天光。

这景致总让人想起贺知章那句“万条垂下绿丝绦”，柳枝轻摇间，仿佛真有二月的春风在裁剪新叶。紫阳阁的檐角勾住了几片流云，一旁水中央的大戏台静静地立着，让我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话：“借着水音更好听。”这一池清波，原是声音最好的摇篮。

走过紫阳桥后，我来到了桃花岛，现在没见桃花，只有荷叶和少量的荷花。荷花没拍到几朵，倒拍到了满湖的荷叶。俯身于湖光柳影之间，看几尾游鱼啄破天空的倒影。这里的草木格外润泽，万物都在一种澄澈里自在吐纳。紫阳湖古时也称“滋阳湖”，因盛产紫色荷花而得名。如今盛花期虽快过了，但满池的荷叶却正当时。

晨光里，片片圆碧挺立托举，手机举高点可以拍到少量的花，但无花亦成景。“接天莲叶无穷碧”，杨万里的句子猛地就跳进了心里，虽无映日荷花，这一池碧色却藏着另一种清欢。清风度夏，心静自然凉，夏日所有美好都如约而至。

这桃花岛在湖心偏南处，夏日里不见桃花，却满池荷叶簇拥着岛岸。碧绿的圆叶层层叠叠，有的紧贴水面，有的高高擎起，风过时便掀起一片绿色的波浪。几株老桃树从荷叶间探出身来，枝丫斜斜伸向水面，投下清凉的荫。岛不大，一弯小桥连着岸，走过时能听见水声细细，满眼都是夏日的清凉。

沿桃花岛转了一圈，在水边走走也是一种享受，虽然天气炎热，但走在湖边，还有一阵阵的风吹过来。有时停下脚步，更细地品味这夏日里的韵致，一番好心情在心头。这紫阳夏“韵”，不在繁花，不在浓荫，而在这一份“疏”与“静”里。

不一会儿来到了紫阳亭，这六角飞檐的亭子立在湖畔高地上，朱红柱子已有些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亭内石桌石凳冰凉光润，总有人在这里坐。檐角挂着一块旧匾，“紫阳亭”三字墨迹沉稳。透过亭廊望去，满湖荷叶翻滚如浪，远处紫阳阁的飞檐隐约可见。坐在这里，好像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是个自由的人了。

走到紫阳长廊尽头，一抬头竟撞见㾿阁顶板上绘着一幅幅《红楼梦》的漫画。宝黛初会那幅，宝玉正摔了通灵玉，黛玉立在一边，眉间似蹙非蹙，画师用淡墨勾出她眼里的水光。

“黛玉焚稿”那幅则凄清得多，火盆里的纸页卷曲成灰，她倚着紫鹃，整个人瘦得像一截秋风里的竹。线条虽简，情意却足，寥寥几笔便画出了大观园里的痴与怨。我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只觉得这满园的荷风柳韵里，竟也藏着一缕红楼旧梦的凉。

晨光里，园中已是另一番光景。几位老人打着太极，动作舒缓如行云；穿红衫的阿姨们排成几列，跟着音乐跳健身舞，笑声朗朗。跑道上有人慢跑，遛狗的牵着绳慢慢走。忽然明白了，这园子的好，不只在湖光柳色，更在它把这些寻常日子都接了进来。风景是用来看的，而生活，是用来过的。

走到园门出口，我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湖、阁、亭、台静静地卧在晨光里，风和日丽，一片安宁。这一趟走下来，我忽然悟出一个简单的道理：原来不必总惦记着去远方寻找风景，近处的美好一样能装进心里。平日里走得急，总觉得好景都在别处，今天慢下来走走，才发现安静就在身边。这湖光水色和这份难得的平静，一并被我打包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