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访古10:登雍山祭天坛

千山暮云

离开柳林镇,我们没有继续东行进入凤翔县城,反是折而向西,向着雍山之麓行去。<br> 相传上古时黄帝后裔雍父居此地,雍山之名便由此而来。雍山属于六盘山系千山山脉的一部分,呈南北走向,距凤翔城三十余里,当地人也常将其归入“北山”统称。它最鲜明的山体特征便是“黄土戴帽的石山”,主峰形似倒置的“瓮”,故而被当地人称作“塚疙瘩”或“瓮山”;又因西汉时主峰之上建有庙宇,“庙山”之名也流传至今。<br> 《禹贡》分天下为九州,雍州居其一,我们徽郡分野便是“地处雍梁间”。作为古雍地的母亲山,雍山也是雍水的发源地,据《水经注》记载“雍山有五泉,即雍水之源”。雍山雍水雍州之名,皆由此肇始。如此之地,怎能错过。然而近年让雍山声名再起、也让我们慕名而来的,是其秦汉时期的国家祭祀遗址之一---血池遗址的发现。 《史记》言此地 “积高,神明之隩”,自古便是通神祭天之所。早在先秦之时,秦人在这片高塬立畤祭祀,因有三畤并峙,故称三畤塬;汉承秦制,增筑完善,遂成雍五畤,合祭青、白、赤、黄、黑五帝,这片高塬也便有了五畤塬的名号。自春秋战国至西汉,数百年间,秦皇汉武屡屡郊雍,亲至其上举行国祭,堪称当时天下等级最高的国家祭天圣地。此行所要探访的血池遗址,据考古发掘确认为,是西汉雍五畤中的北畤,为汉高祖所立,专祭黑帝。<br> 循着导航指引,我们在村庄田陌间穿行,驶不出一刻钟,便转入一条小路上山。山路陡峭,一路盘旋而上,途中经过几处村落,不知是否便有血池村。我们未曾下车,只依着导航继续向前。山上林木稀少,行间却见道旁一株古皂角树,系满红绸锦带,已隐隐透出几分神圣意味。再往塬上开行,至一处平台路旁,终于看见矗立的血池遗址保护碑,旁侧还有两块介绍遗址的文保牌。血池遗址是2016 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发掘出了全国发现规模最大、格局最完整、遗存最丰富的秦汉祭天遗址,其中包含49座车马坑及454件祭祀器物,确证了《史记》中所载“雍畤”祭祀体系的真实存在。如此大规制,发掘范围不止一处山梁,但立碑于此便意味着这里是遗址中心,即当年祭天台之所在。 在此停车驻足,四下观望。挖掘考古工作完成之后,遗址恢复了原貌,我们所见不过是一台台田地,返青的小麦一片碧绿,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影迹。我误以为,对面高处的雍山观处便是古祭坛所在,正打算在此略作探查便去雍山观。幸得小陈眼尖,发现路上方一片开阔荒芜的平地中央,有一处圆形土台,想来那才是真正的祭天坛。众人恍然,险些错过正景。于是穿过这片荒草覆地的圆形场地,来到荒地中心。眼前土台高出地面约丈许,形如封土,整体圆浑,顶部亦略呈圆形,直径约三丈,四周缓坡长满荆棘荒草。在酒厂博物馆中有发掘时的祭坛照片,两相对照,显见此台正是秦汉帝王郊雍祭天台。 此处地势不高不低,既接天颜,又临厚土,确是古人祭天告地的绝佳之处。立于台上极目远眺,南望巍巍秦岭,北眺千山叠嶂,周遭山梁沟壑尽收眼底。一时心潮难平,禁不住想放声呐喊。于是众人同声高呼:<br> 雍山,我来了!<br> 一声呼喊荡开在古塬之上,仿佛穿越千年时空,触到了古人在此的呼吸、祈愿与呐喊。恍惚间似闻古代帝王登临此台,以秦音向天祷告:<br> 昊昊乎苍天,佑我万民!巍巍乎大地,安我万姓!<br> 想当年车驾千乘、百官扈从,浩浩汤汤的队伍一直排列到雍山脚下;从血池村抬出祭品,在阵阵鼓乐中太牢陈列、玉璧礼天,整个场面恢宏肃穆。远近百姓云集于此,观瞻大礼,人潮一直延伸到柳林镇,异常热闹。看如今遗迹尚存,天地依旧,而人事已远,只留一片古塬静对岁月风霜。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翻拍的挖掘时的照片</h3> 祭天台对面不远处便是雍山观,既已登临雍山,便顺道一探。道教宫观远不如佛教寺院规制统一,佛寺必有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格局井然。道观虽大体有三清四御之阶制,但神祇体系庞杂,故而道观无固定之规制。民间小观更因地制宜,五花八门,此观亦是如此。观有两进院落,前院正殿圣母宫供奉九天玄女,旁侧配殿祀文昌帝君。后院更为繁杂,老君洞、三教洞、观音洞、药王洞,不拘一格,凡有所需,皆有所托。最奇特的是,此处的财神竟然是孔圣人,门楣上直书“财神孔圣人”。<br> 此日恰逢文昌帝君诞辰,帝君主掌功名,以今时言之便是专管高考升学,故而前来烧高香、祈前程的信众络绎不绝---莫非前往灵山的香客众多也是因为此?但灵山分明是佛家圣地---我们也因此而驻足甚久,立于雍山高处,冷风拂面,顿生阵阵凉意。 待起身离开时,已近午后三点。乘车下山,再次经过血池遗址祭天台。回头望去,不过是一片荒坪之中一座不起眼的土台,在寻常人眼中,怕是连景点都算不上。可偏偏我们几人,在此盘桓眺望、引吭高喊,尽兴之至,乐而忘返。<br> 由此亦想出行之趣,在乎所得、所乐。出游之人,多以得见平生未见之奇景为乐,亦有以购得奇物为乐者、有以啖得美食为乐者。想我辈几人所乐,又在何处?在乎访古人之迹,践古人之道,悟古人之心,进而察古今之变。即如此处,本荒原一土台,旁人视之平淡无奇,我辈登临呐喊,心中似与古人相同,悠悠然若有所感。此中所得所乐,不亚于赌者得其注、弈者得其局,个中滋味,尤不可谓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