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家堂屋的条案上,摆着一杆老秤。</p><p class="ql-block"> 乌木的秤杆,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十六颗星花还依稀可辨。父亲是个贩菜的小贩,这杆秤跟了他四十三年,小时候我最烦他收摊回来——满屋的烂菜叶子味,他蹲在院子里一根根清点剩菜,嘴里念着“赔了五毛,赚了三块。”我捂着鼻子跑开,觉得这行当又脏又没出息。</p> <p class="ql-block"> 真正记住这杆秤,是在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病着,药罐子整天咕嘟咕嘟地响。腊月二十八,父亲挑着两筐白菜去镇上卖。我跟在后面,看他缩着脖子走在寒风里,耳朵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把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缠在我脖子上,闷声道: “戴着。”那围巾上全是他的汗味和烟味,我皱着眉,却没敢摘。</p><p class="ql-block"> 到了集市,父亲把白菜码得整整齐齐,然后蹲在摊后,抱着膝盖等买主。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他不停地搓手、哈气,眼睛却始终盯着过路的人。有人问价,他立刻站起来,搓着手笑: “大哥自家种的,没打药,你看这菜心多黄。”</p><p class="ql-block"> 那人挑了三棵,父亲提起秤左手扶秤杆,右手挪秤砣,秤尾翅得老高。“三斤二两,给两块钱就行。”那人走了,母亲在旁边小声说: “明明三斤半,你少算人家。”父亲搡了母亲一下: “大过年的,人家怎顾咱生意,别计较。”</p><p class="ql-block"> 那天直到散集,还剩半筐白菜没卖掉。父亲蹲在空荡荡的集市上,看着来来往往置年货的人,眼睛里满是羡慕。他掏出口袋里零零碎碎的毛票,数了又数,然后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对我说: “走!买两斤肉,给你妈炖汤!”</p><p class="ql-block">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他拎着那块巴掌大的肉,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杆秤挂在他的扁担头上,一摇一晃,星花在落日里闪着微弱的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父亲不是窝囊,他只是用一杆秤扛起了我们这个摇摇欲坠的家。</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上了中学,学费越来越贵。父亲不再卖菜,去了建筑工地背水泥。那杆秤被挂在堂屋墙上,落了灰。“爸,你还留着那破秤干啥?”他正在吃饭,头也没抬: “留着,心里踏实。”</p><p class="ql-block"> 高三那年,我成绩下滑得厉害,整天浑浑噩噩。父亲从工地赶回来,风尘仆仆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他坐在我对面,半天没说一句话。最后,他起身走到堂屋,取下那杆秤,擦掉上面的灰,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p> <p class="ql-block"> 爸没文化,不会讲大道理。但这杆秤跟了我大半辈子,它告诉我一个理儿: 做人要公道,做事要平心</p><p class="ql-block"> 你学也好,将来干啥也好,心里都要有杆秤,不能偏。</p><p class="ql-block"> 他走了,留下我和那杆秤。我摸着冰凉的秤杆,忽然哭了。那晚我学到凌晨两点,窗外的月亮特别亮,照在秤杆的星花上,一闪一闪的。</p> <p class="ql-block"> 高考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行前,父亲从枕头㡳下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五块十块的,还有几颗硬币。他数都没数,全塞进我手里,“拿着,不够再跟爸说。”我低头一看,那布包正是包秤的那块蓝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p><p class="ql-block"> 大学四年,我勤工俭学,没再要过家里的钱。每次打电话,父亲还是那几句:“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我说够了。他就“嗯”一声,然后沉默。我不挂,他也不挂,就这么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去年冬天,父亲突发脑梗,我赶回老家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眼睛突然亮了,嘴里哆嗦着,手指慢慢的抬起,指向堂屋的方向。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一墙上挂着那杆秤,安安静静的像他这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能挺过那个冬天。</p><p class="ql-block"> 整理遗物时,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本子,里面歪歪扭扭地记着账:娃学费3000,借老陈2000,还了;娃买电脑5000,跟二叔借的还差1500,娃考研报名费2000……每一笔后面都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最后一页,是他发病前写的,只有几个字:“秤在,家在。”</p><p class="ql-block"> 我把那杆秤从墙上取下来,擦得干干净净,带回城里,摆在我的书桌上。每当我在工作中迷茫、在生活里焦虑时,我就看看它。秤杆还是那根秤杆,星花还是那些星花,只是用秤的人,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这辈子,没给我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他只留下一杆秤,和一个道理——做人要公道,做事要平心!</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秤杆上的星花依然闪着光。我忽然觉得父亲没有走——他还在哪儿,守着那杆秤,守着他的公道,也守着我回家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