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闷罐车向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会祥:难忘的军旅记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闷罐车向南出发</p><p class="ql-block">1978年12月,冬季的武汉,军营大院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的天空。一道军令,空军高炮第十九师全师齐装满员奉命开拔。</p><p class="ql-block">我们指挥连作为师直属分队接到师部命令的那天,没有人多说一句话。老兵们闷着头打背包,新兵们学着老兵的样子,把背包带三横压两竖。全连干部战士都理了光头,在领章的背面记上了自己的血型,每个人都将自家的通信地址填报给连队文书保管。每个人都领到了足够的压缩饼干和弹药,我们无线排还特配了一台无线电台通信车。</p><p class="ql-block">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p><p class="ql-block">“向南。”连长只说了两个字。</p><p class="ql-block">铁路装载是在夜间进行的,军列停在江岸军站。一节节闷罐车散发着浓浓的消毒水味道。牵引车,高炮,雷达车一辆辆开上平板车厢,还有我们排的通信指挥车。用粗重铁链固定好。我们鱼贯而入登上那些灰色的闷罐车里。</p><p class="ql-block">车厢是铁皮的,P字头,运过粮食也运过牲口。地板上残留着稻草的碎屑。车门从外面拉上,只留一条巴掌宽的缝。煤油灯挂在车顶的铁钩上,人影在四壁上晃来晃去,像皮影戏。</p><p class="ql-block">哨声响了,车轮开始滚动。</p><p class="ql-block">我靠在车厢壁上,听着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p><p class="ql-block">武汉三镇的灯火透过门缝一闪一闪地往后退,越来越稀疏,终于消失不见。</p><p class="ql-block">没有人说话,不是无语可说,是不知道说什么。</p><p class="ql-block">二、路上</p><p class="ql-block">闷罐车没有窗,只有那道缝。</p><p class="ql-block">白天,阳光从缝里挤进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我们轮流凑到那条缝线,看外面的世界。</p><p class="ql-block">过了长沙,衡阳,山开始多起来。南方的山和北方的不同,圆润,葱茏,一棵一棵的榕树站在路边,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p><p class="ql-block">过了柳州,红土地出现了。那颜色浓烈得像铁锈,我们在北方从未见过。</p><p class="ql-block">日子是靠铁轨接缝来计算的,一个接缝是一米,一千个接缝是一公里。夜里睡不着,我就数铁轨的撞击声,数着数着就乱了,索性不数。</p><p class="ql-block">车上没有厕所,列车停靠军供站时,连长就喊“要唱歌的下车。”</p><p class="ql-block">我们跳下去,在站台的角落厕所解决,然后跑回来,车就开了。</p><p class="ql-block">吃饭也是这样,军供站送来热饭菜——米饭加白菜炖粉条,几片肉。十五分钟,全连打饭吃饭,立即登车,列车开动继续向南。吃饭动作慢的,只能继续啃压缩饼干。</p><p class="ql-block">我带了一部硅两瓦电台,用雨布包好,固定在车厢角落。虽然沿途保持无线电静默,但我知道,抵达之后,那就是我的战位。</p><p class="ql-block">夜里冷,南方十二月的湿冷和北方不同,寒气从地板往上渗,钻进骨头里。我们挤在一起,背靠着背,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磨牙,列车铁轨的撞击声,在车厢里汇合成一首没有歌词的大合唱。</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深夜过桥,连长低声喊“不许点灯,不许说话!”</p><p class="ql-block">车厢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只有铁轮碾压钢轨的声音,和桥下江水哗哗的流淌声。我从门缝往外看,只看到黑色的水和黑色的山,偶尔有对岸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遥远。</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想起了家,但没有告诉任何人。</p><p class="ql-block">三、抵达</p><p class="ql-block">武汉到南宁那丹大约1200公里左右,列车昼夜兼程,经过第三天还是第四天记不清了。列车减速,刹车声刺耳地响起来,车厢猛地顿了一下,我们都晃了晃。</p><p class="ql-block">车门从外面拉开,光线涌进来,刺得眼睛生疼。</p><p class="ql-block">十二月的南宁那丹没有冬天,阳光暖烘烘的,空气里有一股草木和红土混合的气味。</p><p class="ql-block">站台上没有牌,后来才知道那是吴圩站。</p><p class="ql-block">我们跳下车厢,脚采在红土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p><p class="ql-block">然后就是搬运,炮,雷达,电台,弹药箱,帐篷,粮食………</p><p class="ql-block">一样一样从平板车上卸下来,装上卡车。我抱着我的电台设备上了卡车,没人告诉我们去哪里。</p><p class="ql-block">卡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红色的灰尘。路两边是甘蔗地和菠萝地,甘庶已经砍过,剩下一截一截的茬子。远处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灌木和茅草。</p><p class="ql-block">大约行驶了一个小时,天已黑下来了。我们的卡车拐进了一片林地,伪装网已经支起来,帐篷正在搭建,有人在地上划线,有人架天线,有人在担任警戒。</p><p class="ql-block">师指挥所临时选在一处丘陵的反斜面,周围是茂密的灌木林,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p><p class="ql-block">电台车停在一棵大榕树下,伪装网从树冠上垂下来,把车遮得严严实实。</p><p class="ql-block">我打开电台,接通电源,戴上耳机。</p><p class="ql-block">“01.01.我是02.信号良好,完毕。”</p><p class="ql-block">耳机里传来回话,清晰,稳定。</p><p class="ql-block">我长出了一口气。电台通了,指挥所就活了。</p><p class="ql-block">四、站岗</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识了南方的黑夜。</p><p class="ql-block">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灯火,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很低。丘陵,树木,帐篷,车辆,全部消失在黑暗中,伸出手,真的看不见五指,不是夸张,是真的看不见。</p><p class="ql-block">下半夜二点开始,轮到我和另一个比我小四岁的战友站警戒岗。</p><p class="ql-block">小个子战友是七七年武汉本地的兵,长航高管干部子弟。他个子矮小,脸庞稚嫩,一口地道的武汉话。我俩在指挥所的外围,冲锋枪挂在胸前,背靠着背。</p><p class="ql-block">“听说有敌特工活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p><p class="ql-block">我几乎听不清。</p><p class="ql-block">“别怕。”我说,声音尽量平稳。</p><p class="ql-block">周围一片寂静,一片漆黑。远处有不知名的虫声和蛙鸣传进耳朵,偶尔几声狗吠,然后又是死寂。风吹过树林,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走路。</p><p class="ql-block">战友靠得更紧了一些,我能感觉到他的背在微微发抖。</p><p class="ql-block">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得更稳了一些。我的背撑着他的背,他的背也撑着我的背。我们俩像两根互相支撑的木桩,钉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时间过得很慢,我看了手表,才过了三十分钟。还有二个多小时才天亮。</p><p class="ql-block">我不敢松檞,耳朵竖起来,捕捉每一点声响。眼睛睁到最大,试图从黑暗中分辩出什么。手指搭在枪的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说实话,这时的我也是小有点心慌的,这是第一次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又是在临战前站岗。</p><p class="ql-block">他渐渐不抖了,呼吸也变得平稳。背靠着背的姿势,似乎给了他一些安全感。</p><p class="ql-block">凌晨五点左右,天际边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灰,然后慢慢变亮,丘陵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幅水墨画在慢慢展开。</p><p class="ql-block">换岗的战友来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岗了。”</p><p class="ql-block">他转个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晨曦里显得很年轻,很干净。</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天刚亮,我们继续前行,来到了原空军高炮九师的老营房安营扎寨。</p><p class="ql-block">五、后来</p><p class="ql-block">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p><p class="ql-block">1979年2月17日黎明,炮声响彻云霄。</p><p class="ql-block">我们守在电台前,一秒钟都不敢松懈。从那天起。电台里的口令变得短促,急迫,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p><p class="ql-block">三月份,我们胜利了。五月份,我们班师回汉。</p><p class="ql-block">我记得凯旋的时候,我们在那丹的红土地上坐了很久很久。阳光很好,风很轻。有人唱起了歌,有人喝了几口酒,有人拿出家人的照片看了又看。</p><p class="ql-block">那个小个子战友不怕了。他站在阳光下,笑着和别人打闹,好像那个“背靠背”的夜晚从来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但我记得,我记得每一个细节。闷罐车的味道,铁轨接缝的撞击声,红土地的第一脚,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背上传来的微微颤抖,还有天边那抹慢慢亮起来的灰白色。</p><p class="ql-block">四十七年过去了,当年的老部队早已整编,番号消失在军队改革的浪潮中。那丹的丘陵,可能变了模样,吴圩小镇一次又一次扩建。那个小个子战友,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了。</p><p class="ql-block">但那辆闷罐车,那个夜晚,那一个被炮火映红的早晨,一切都还在像铁轨接缝一样一下一下,永远在记忆里撞击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