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千秋功业·终归一砚寻常 ‍——读曹操《遗令》有感 ‍文/白宇

《深耕书法·传承国粹》编辑部

美篇号：1001965

本文作者：白宇

本期编辑：墨风

感谢美篇 · 慧眼精选

　　千古枭雄曹操，半生手握天下权柄……晚年仍难全然释怀世人功过评判，心底终究眷恋人间烟火、家人温情……不再谈论万里江山……

　　当下时代发展日新月异，科技蓬勃狂飙，世事一派欣欣向荣，可浮躁之气亦随之蔓延。生存压力裹挟众生，不少成人终日奔波，眼中唯余谋生求财；纸质书籍鲜有人翻阅，报刊渐受冷落，各类新媒体文章虽不乏点赞，但多是随手敷衍的人情赞，少有静心品读，许多文字终究只是作者自我抒怀、自我感动罢了。耗费数日打磨一篇用心写就的文章，流量却远不及一段泳装视频，想来实在可悲。回想从前，偶遇佳文便摘抄笔录，得一本好书如获至宝，数十年来，我始终保持着睡前展卷读书的习惯。近日翻阅古籍，细读曹操暮年所作《遗令》，恰逢自己年近古稀、步入晚年，万千心绪翻涌心头，也不由得生出一番独属于自己的感慨，与文字共情，自我宽慰一番。

犹记毛泽东主席《为人民服务》中引司马迁语：“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世人多以为，这般衡量生命价值的标尺，只属于开疆拓土、功盖古今的盖世英豪。我生于1960年，自黄土高原走出，不过是潜心笔墨的平凡书者。半生沉浮皆寄翰墨，却在乱世枭雄曹操质朴细碎的临终遗言里，读懂了布衣百姓最本真纯粹的生死初心与人生底色。

与笔墨结缘，倏忽五十春秋；执鞭授艺，已逾三十余载。少时长居乡野，家境清贫，无名师指点，亦无精良文房相伴。乡邻孩童嬉游山野之时，我独守陋室，以残纸作卷、青石为砚，朝夕临摹颜柳欧赵，深耕楷书法度，寒暑不辍。早年为谋生计，我踏遍四方刻碑治石，为寻一纸古法名帖辗转求索，笔墨二字自此刻入心底，成为此生不变的坚守与信仰。

岁月流转，数十年来我深耕书法教育，入校传道授课，下乡培育基层文艺骨干，开门收徒传承书道。不敢妄称桃李满天下，但数十载躬身耕耘、传续文脉，门下弟子遍布城乡，也算不负笔墨初心。半生跋涉，三级书协会员身份、百余张赛事获奖证书、千余方亲手镌刻碑石、络绎不绝的书画展邀约，在外人看来已是硕果累累、风光十足。可于我而言，笔墨从来不是博取虚名、邀人赞誉的工具。书法早已融入骨血，一间书屋灯火长明，一方案头古砚常温，便是我半生耕耘、完整独有的精神山河。

少年懵懂痴执，终日临碑摹帖，一心追寻古法神韵；中年心怀赤诚奔走，立志弘扬书道、守住文脉。半生沉潜笔墨，固守楷书正统，也曾深陷执念：纠结字形优劣、作品高下，介怀书坛褒贬、旁人议论，总想凭笔墨证明自身。

这般困于外界评价、执着自我证明的心绪，恰似盛年的曹操。他半生戎马，迎献帝、定北方，破袁绍、平乌桓，横槊赋诗写下“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胸怀万里山河，心念乱世苍生。千百年间世人对他褒贬两极，或尊为济世英雄，或斥为乱世奸雄。他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坦诚剖白初心：年少只求镇守一方、安稳郡县，立志戍边报国，奈何身处动荡乱世，被时代洪流裹挟，身不由己一步步登临权力顶峰。

曹操一生功业煊赫，非议亦如影随形。眼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惨状，他心怀悲悯、体恤生民；连年征伐，又身负刀兵杀伐之重。他求贤若渴、知人善任，能容郭嘉、张辽的雄才大略；又心性多疑、行事刚硬，留下孔融、崔琰的千古憾事。千秋功过，历代争辩不休，至今未有定论。

盛年之时，我亦有相似执念。数十载扎根西北书坛，坚守晋唐楷书正统，不追逐时下浮艳狂怪的流俗书风，一心接续陕地书法文脉，深耕笔墨技法，总盼望能留下传世楷书作品，让正统法度代代相传。半生浮沉书坛，亲历派系分歧、文坛纷争，听过满堂赞誉，也受过无端非议，常困于作品优劣、名号高低，执着于世人评价，一如壮年曹操，困于千秋功过之辩，总想向世间证明本心纯粹。

岁月慢慢磨平锐气，消解中年执念。年过花甲，案头写尽万千笔墨，历经世事沧桑、生离死别，终于看淡浮名虚利、世间浮华，方才读懂建安二十五年，曹操临终之时，褪去枭雄锋芒、放下山河霸业的通透与柔软。

这位搅动三国风云、睥睨天下的霸主，弥留之际，半句不提一统天下的宏图，不辩一生忠奸功过。一纸短短《遗令》，全无霸主威严，满是人间家常烟火。他叮嘱宫人将府中留存香料均分诸位夫人，切莫闲置；体恤众姬妾常年劳苦，嘱她们闲暇编织丝带、草鞋，习得一技之长，日后可自食其力、安稳度日。同时严令身后薄殓简葬，墓中不藏金玉珍宝，不铺张厚葬；命姬妾安居铜雀台，每月登台眺望陵冢，岁岁如常。

一生执掌刀戈、坐拥万里疆土，毕生追逐天下霸业，走到生命尽头，却尽数放下万古功名、千秋功业，心心念念牵挂的，唯有府中妇人往后的温饱安稳。原来纵有盖世功勋、万顷江山，生命终途最珍贵的从不是权位霸业，而是寻常烟火、家人平安。

这份人性最质朴的柔软，不分王侯将相，亦不分布衣书生。曹操半生扛起乱世沉浮，身负山河重任与杀伐功名，暮年所求不过阖家安稳、岁月静好；我半生伏案临池，以笔墨为归宿、传艺为使命，年近古稀，早已看淡名利喧嚣。

如今案头碑帖依旧，狼毫徽墨常温，对书法的赤诚热爱从未消减，却再也不执着于作品名望、世人称颂。心底只存三桩朴素心愿：一盼儿女前路坦荡，岁岁平安、风雨无忧；二盼老伴与我身康体健，三餐温热、四季安然，无病无灾，朝夕相守；三盼晚年独守一方清净书屋，伴笔墨终老、与书香度日，内心安宁，寿终平稳。

世人总将王侯伟业与凡人人生割裂，固执认为“重于泰山”的生命价值，只属于定国安邦、建功立业的千古豪杰。可半生浸淫笔墨、躬身育人，我深深体悟：平凡人一生坚守热爱、勤恳耕耘，守好家庭、向善而行，人生同样厚重珍贵，不负岁月、不负此生。

曹操生命之重，在于平定乱世、安抚苍生，以一己之力护一方百姓安宁；我一介黄土塬布衣书者的生命之重，在于五十载守住笔墨初心，三十载传道育人，护住中华楷书正统文脉，培育万千热爱翰墨的后生学子。你我格局、境遇天差地别，但一生坚守的赤诚、不负本心的纯粹别无二致，暮年心中终极所求，更是殊途同归。

曹操半生手握天下权柄，权势既是护佑苍生的铠甲，亦是困住自我的枷锁。纵使千古枭雄，晚年仍难全然释怀世人功过评判，心底终究眷恋人间烟火、家人温情。而我本是山野布衣、寻常书人，无官场牵绊、无名场桎梏，笔墨是终身知己，家人是一生归处。半生临池不辍、半生授徒育人，不负心中热爱、不负门下学子，此生已然无憾，不必奢求青史留名，更无需争抢后世褒贬。

回望半生来路，往事历历在目：少年独坐黄土塬上，青石磨墨、残纸练字的单薄身影；中年四处奔波，讲台授课、灯下刻石的无数深夜；晚年安居书屋，看淡世事纷扰、静心研习笔墨的静谧时光，一幕幕清晰温暖，一如曹操暮年回望，追忆洛阳少年意气、官渡沙场长风。

我这一生，无朝堂纷争，无沙场征伐。我的万里山河，不在帝王霸业，而在一撇一捺的晋唐楷法之间，在绵延不绝的翰墨文脉之中，在一届届学子纯粹赤诚的笔墨初心之内。

功业殊途，本心相通。盖世枭雄落幕，终恋寻常烟火；寻常书人此生，唯求阖家安康、岁月安然。重读“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终悟通透真谛：人生不必执着于震古烁今的旷世功业，不必强求万众称颂的盖世声名。

一辈子守住心中热爱，护好身边至亲，行事坦荡，度日安然，活得心安无愧、无怨无悔，便是平凡人交付岁月最厚重、最珍贵的答卷。余生漫漫，唯愿案头常有墨香萦绕，身旁常有亲人相伴，身无疾苦、心无纷扰，日子清淡安稳，岁岁平安顺遂。这便是我守墨半生、传艺半生的老书人，此生最大的圆满，亦是人生最终的归处。

2026年7月10日 于西安白宇书法工作室 随笔

本文作者白宇先生简介

网络搜索 “白宇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