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简旅行图文手记 · 国内篇（71）——记故乡的五座桥

老简

记故乡的五座桥

我的故乡是地道的水乡。珠江的东江南支流分出一道小河，曲曲弯弯穿过村落，乡人便唤它道滘河。水多桥自然就多。出门是水，举步是桥。留在我记忆里的，有五座：竹桥、红毛泥桥、拱桥、石桥、虹桥。

竹桥

竹桥在村头，横在甲口坊与南边坊之间。从村东入村，穿过我家所在的甲口坊，过了竹桥，才算真正走进村里的街市。乡人都说，竹桥是进村的第一桥。

顾名思义，竹桥多以竹木搭建，桥桩是木头，桥面、桥身都用竹竿竹片编排而成。

竹桥很长，十四五丈，算是当年乡里最长的一座桥了。桥下是主河道，来往船艇都从这里经过，所以桥架得很高。远远望去，弯弯一架，像淡淡的一弯彩虹。

竹木之桥，终究轻软，不甚稳当。人走在上头，吱吱呀呀，微微摇晃。顽童淘气，故意蹦跳摇摆，桥面晃得厉害，胆小的妇人走过，常被惊得连连轻呼。

竹桥离我家最近，每天往返上学都要走上几回，朝暮相见，相伴多年，最是亲切熟稔。

可惜五十年代末大跃进，竹桥连同我上学的桥东小学一并拆除了。如今七十岁以下的乡人，多半未曾见过。竹桥的模样，只留在我们这些老人的旧梦里。

我总觉得，在家乡所有的桥梁之中，最有水乡清韵的，还是这座早已不存的竹桥。

红毛泥桥

过竹桥往里走，街市近处，便是红毛泥桥。

乡人旧称西洋人为“红毛”，早年水泥从海外传入，便叫做“红毛泥”。这座由钢筋水泥所造的桥，乡人顺势便称之为红毛泥桥。

桥不大，长不过三丈，宽不足六尺，为通船，桥面中间微微拱起，两头平缓铺阶，不算传统拱桥，走起来安稳舒适。

红毛泥桥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在当年遍地竹木桥的水乡，钢筋水泥是极其新鲜稀罕的物事，一时轰动乡里，成了人人皆知的地标。

虽历近百年风雨，红毛泥桥一直结实完好如初，算得上故乡的一座老古董。只是近年翻新，骨架虽在，面目全非，连名字也改作“级级桥”了。旧名旧貌，渐渐没人提起了。

拱桥

村里最气派的，是正中街市的拱桥。一九五八年所建，是大跃进年间的产物。

从前沿河街巷狭长逼仄，没有一条像样的大马路，为此，乡里拆了部分旧祠旧屋，拓出新街，顺势跨河建起这座大拱桥。在故乡所有桥梁中，拱桥是最宽最大，因而也最有气派。

名义是钢筋混凝土拱桥，那年代物资匮乏，钢筋不足，便以竹片替代。彼时风气敢想敢干，这般做法，也不足为怪。倒是出人意料，草草建成的桥，扎扎实实立了六七十年，至今仍能通车。也算水乡一桩小小的奇迹。

石桥

从拱桥沿河往村尾走一里许，有座石桥。

五座桥里，它最短、最朴素。无梁无柱，亦无栏杆，只是五块青石板平铺在小河沟上，简简单单，干净利落。可它偏偏最稀罕。

我的故乡在珠江三角洲冲积平原，平畴千里，无山无石。但凡石材，皆需远道运来，来之不易。早年乡里尽是竹木小桥，唯独这一座纯石铺就，自然格外出名。寻常不起眼，细究起来，却是最珍贵的一座。

虹桥

虹桥在村尾，居道滘河出水河口。

旧时立村，讲究临水而居。水即是财，入水口宜阔宜畅，纳水纳福；出水口宜收宜锁，不欲财源直泄。平原河乡难以筑坝锁水，古人便以桥代坝，镇水聚气，虹桥便是这般来的。

由此想来，在众多的桥梁中，虹桥的年岁最古，多半立村之初便已有之。千年沧海桑田，几经损毁重修，最初形制早已无从考证。我幼时所见的虹桥，是木构三段式，两侧斜铺，中段平坦。如今早已改建成可通车的水泥拱桥，新旧更迭，面貌全然不同。

虹桥本身形制朴素，无甚奇巧之处，好在桥侧巍焕楼耸立。文阁古塔，一湾流水，一座古桥，相映成趣，便成了今日故乡的名胜。

五座桥，五段旧时光。一座消逝，一座更名，一座老而弥坚，一座朴素珍稀，一座屡经兴废。水乡人事流转，山河改换。唯有这些桥的旧事，静静落在记忆里，温温软软，不曾褪色。

写于2026.7

（所有照片均为故乡照片，黑白照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