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人生苦离殇</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四年前的8月4日,盛夏。早起就感觉天热,听见蝉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爱人卧床不起已经六个多月了,身子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随时都会被风吹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早晨和平时一样,我起得很早。收拾完屋子,趁着早上凉快我去买早点。我去他屋看他醒了没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醒了,还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浅,像是累了,又像是说“你去吧”。我俯下身把他枕边揉皱的床单展平,说:“我去买油条。”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我当他听见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菜市场还是热闹的。卖豆腐的大姐照例跟我夸今天的豆子磨得细,我应着声买了豆腐,脚底下没停,径直拐到早点铺子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围裙上沾着白面和油渍的老板认得我。他问:“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我说:“好。”爱人就爱这口脆的。油条刚出锅,金灿灿的,用油纸裹了两层。我攥在手里,一路烫着掌心往家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和往常一模一样。可门推开的一刹那,屋里静得不对劲。这屋里从来都是静的——他病着,说不出多少话了。但那种静是活着的静,有呼吸、有体温、有他偶尔咳嗽的动静。可那天不一样。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铺在被子上。他侧躺着,和早晨我出门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手搭在胸前,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可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油条从我手里滑了下去,落在地板上,脆生生的断成几截。豆浆杯也掉了,豆浆慢慢淌出来,和油渍混在一起摊在地板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坐在床沿上,把他的手指握在手里。凉的。我摸了摸他的脸,也是凉的。可他的嘴角微微地往上弯着,像做了什么好梦。那一刻我没有哭。我只是坐着,握着他的手,啥也不会想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久病卧床的日子他从来不喊疼,只在深夜我起来给他翻身时,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辛苦你了。”就这么一句。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走的时候,连句告别都没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别人问我,他走时可痛苦。我说没有,睡梦中走的。他们说那是福气。可他们不知道,安详的是他,痛苦的是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早晨之后,我再也没正常出门买过菜。走到豆腐摊前会愣住,想起那天大姐夸豆子磨得细,想起摔烂在地上的豆腐。经过早点铺子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老板远远看见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低头擦他的案板。有时候我还是会买两根油条,带回家,摆在盘子里,对着它们喝完一碗豆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书架上成套的《莎士比亚文集》还按他生前亲手摆的顺序排着。他读到那一卷书签还夹在里头。我也是大学老师。买书,读书是我们的共同爱好。他走了。他的书和我的书还都并排在书架上立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老年补读少年书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刚退休那几年我们列了个书单子,买了很多书。闲了就看书。我俩都不急。书是自己买的,又不是借的。啥时候想读就抽出来读了,以为岁月长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可他走了。好多他买来的书他还没有读完。时间这个东西,你说它有,它就有;你说它没了,它说走就走,一点余地都不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爱人走后,我常常在夜里醒来,听着窗外的蝉鸣发呆。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蝉没日没夜地叫着,好像要把整个夏天叫完。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的夏天还很热,窗外的蝉还在叫,他却听不见了。有时候我想,他为什么在我出去买早点的时候走,连一句话都不留。后来想通了,他大概是不想让我难过。那一句“辛苦你了”,就是他此生留给我最后一句话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谁人怜惜我?珠泪湿衣衫。儿子打电话来说:“妈,搬来北京和我们住吧。”我不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房子里的一桌一椅都有他的温度。他最后睡过的那张床的床单我洗了又洗,叠好收在柜子里。枕头上还留着他头发压出的凹痕,我舍不得拍平。阳台那盆君子兰是他还能下床时浇过水的。如今又开花了。橘红色的花朵朝着窗外,像是在替他张望着什么。这些都是他的“在”。他的“在”填满了我的“空”。若离开这里,我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人生苦离殇,生生痛断肠。可这离殇里也藏着全部的温情与回忆。四年了,我终于慢慢学会了一件事:爱一个人,不止是在他活着的时候,也在他走后的每一个日子里。他病的那些年跟我说了许多话。说他的父亲母亲,他在苏州上中学的日子,说他早逝的大哥……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听着。现在我把话说给谁听。说给君子兰听?说给窗外的风听?我想我不用说。我心里想说啥他在另一个世界能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风从窗外吹进来,君子兰厚重的的叶子动了动。我当他是听到了。</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人生苦离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人生苦离殇,生生痛断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逝者可超脱?逝者去何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逝者可逍遥? 逝者在天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星夜至永昼,碧落至黄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穷极天地间,逝者无处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遗余独彷徨,伤悲摧心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谁人怜惜我?珠泪湿衣衫。</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