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虎铭——贺嘉山忠犬碑记并序

荆竹

赛虎铭——贺嘉山忠犬碑记并序

岁在癸未，仲冬之月，九江寒雨凄其，贺嘉山松柏低垂。有义犬赛虎者，葬于此间，与衣冠墓冢为邻。今过其碑，石犹温而泪先潸也，因为之记。

赛虎者，中华田园之犬，雌性，方三岁，育子三。其初也，五月龄，潇潇细雨之日，踉跄入付翁文启之门，蜷伏不去。翁怜而畜之，晨昏与共，寒暑相依。犬之报人，岂在粱肉而已哉？

十一月廿八日，薄暮，林业汽修厂举火为炊，釜中肉香四溢。三十余人环坐，箸将举矣。赛虎忽裂眦狂吠，奔突于釜前，毛尽竖，声尽哀，若有大凶之兆。众愕然，或掷肉于地以啖之。赛虎嗅而不食，犹仰首哀鸣，声如泣血。众愈惑，或以为疯，将逐之。赛虎乃回顾其主，目中有泪，悲鸣数声，忽俯身吞其弃肉。未几，赛虎仆地，四足痉挛，腹如鼓，七窍流血，辗转哀号，须臾气绝。众大惊，投箸失色。有医者急呼防疫，验之，釜中肉含“毒鼠强”，其毒足以毙壮牛。众乃悟：赛虎非护食，乃以命警众也！三十余人，皆赖一犬之躯，得全性命。

三十余人者，木立当场，如遭雷霆。俯察其肉，乃知毒在其中。呜呼！赛虎之吠，警也；不食，示也；回顾悲鸣者，诀也；吞肉而死者，代也。一犬之躯，换三十人之生；一息之决，成千古之义。当其裂眦狂吠之时，岂不知人将怒之？当其吞肉赴死之际，岂不惧七窍流血之苦？然犬心至纯，不知利害之算，唯知主不可死、人不可伤，遂以三尺微命，横绝于毒镬之前。

翁抚尸大恸，葬于菜园。贺嘉山陵园主张宁抗闻之，慨然曰：“天地万物，终归一死，所留者唯精神耳。犬且舍生取义，人岂无动于衷？可埋忠义犬，不葬无德人！”遂迁葬于陵园，立碑塑像。是日，百余人冒雨送之，鞭炮齐鸣，哀声动野。

后翁殁，亦葬贺嘉山，墓志铭曰：“潇潇细雨日，有犬入门，三年救三十命。今翁长眠，人感其仁，犬报其义，生死相依，岂独人哉？”

太史公曰：世人常言“犬马之劳”，然犬之忠，岂止劳乎？赛虎一犬，目不能视毒，口不能言危，唯以血肉之躯，试鸩毒之险。其护子，天性也；其救人，义也。舍天性而就大义，虽古之烈士，何以加焉？碑云“狗且如此，更况人乎”，非责人也，乃唤人也。今世风浇薄，见利忘义者有之，临难苟免者有之，视赛虎之冢，宁不愧煞？

呜呼！贺嘉山松柏苍苍，石犬无言，然其忠义之气，上贯星汉，下彻黄泉。过者必趋，闻者必敬。非敬犬也，敬天地之间，尚有不肯负人之生灵也。后之览者，当知：义之所存，虽微物亦重；德之所亏，虽冠冕亦轻。此碑非为犬立，乃为人心立也。

昔太史公传刺客，谓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赛虎一介毛群，非有豫让之智，非有荆卿之名，徒以犬马之诚，竟行圣贤之事。世之衣冠楚楚、口诵仁义者，临利害则首鼠两端，遇生死则蝇营狗苟，其去赛虎也远矣！故曰"可埋忠义犬，不葬无德人"，岂虚言哉？

葬之日，付翁以手掘土，泪尽继之以血。贺嘉山遂开其例，纳犬骨于陵园，塑石像以临风，勒贞珉以告世。碑成，有铭曰：

"当今人类社会，世风日下。义犬赛虎，舍己救人。狗且如此，更况人乎？"

读至此，吾搁笔长叹。夫"狗且如此"者，非轻犬也，乃重人也；非誉犬也，乃警人也。使天下之人，过此碑者，皆俯首内省：吾之为人，得无愧此犬否？

后数年，付翁亦谢世，归葬贺嘉山，与赛虎相守。其铭曰："这里长眠的是一位善良之老人。一个潇潇细雨之日子，一只五个月大之小狗走进屋里，再也不肯离去。三年后，它救了三十条人命。"翁之善，在畜一犬；犬之报，在死一生。善之循环，其微如此，其大亦如此。

吾尝梦过贺嘉山，月色如水，松涛如诉。遥见赛虎石像，蹲坐如生，犹向人间而吠也。想其当日，裂眦狂吠之际，三十余人或怒之、或惑之、或欲逐之；及其七窍流血，方有三十余人伏尸而哭。一犬之信，需以死明；三十人之悟，需以血换。此其所以为千古之悲也。

今之世人，多轻犬马，以为畜产而已。然观赛虎之事，其知人之所不能知，其行人之所不能行，其死人之所不忍死。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赛虎之死，泰山也；赛虎之骨，虽埋于三尺黄土，其神当在苍冥之间，为三十人者，世世护之。

岁在癸未，至今二十余载矣。贺嘉山之松柏，已高数丈；赛虎之碑碣，已老苔痕。然每至冬月廿八，或闻山间有犬吠声，凄厉如昔，土人皆曰："赛虎犹警世也。"吾初不信，今信之矣。忠义之气，不当绝于天地之间；犬马之诚，亦可贯于金石之固。

铭曰：

潇潇细雨入柴门，

三尺微命托主恩。

釜前裂眦声先咽，

地上弃肉志已存。

回顾悲鸣知诀别，

俯身吞毒代生存。

七窍流血开人眼，

三十余生是泪痕。

贺嘉山深埋义骨，

贞珉字重警晨昏。

苍冥若有犬吠夜，

应是赛虎唤人魂。

荆竹 岁在丙午仲夏，暑夜无寐，为义犬赛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