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

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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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我在京郊顺义陀头庙村买了一个农家小院子。那时的村落，是京郊有名的蔬菜主产区，一方沃土滋养着满田生机，也撑起了村里人踏实的生计。

清晨，天刚刚亮，村子还浸在朦胧晨雾里。我缓步走出村口，满目皆是铺展不绝的连片菜田。天色微熹，东方刚透出一抹浅白，勤恳的乡亲们就已踏着朝露下地，开始一日的劳动。

青翠的白菜、饱满的萝卜、纤嫩的豆角、油亮的茄子、圆润的西红柿，缀着细碎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晨光里舒展枝叶，鲜活蓬勃，满目皆是烟火田园的盛景。

村里的张力大哥和大嫂，是邻里公认的勤快人、能干人。两口子常年鸡鸣即起、天不亮就奔赴田垄，日日深耕不辍。经他们打理的菜畦，横竖笔直、规整划一，田垄干净利落，地里寻不到半根杂草、一丝杂芜。田间的塑料拱棚绷得平整紧实、严实稳固，棚内菜苗疏密均匀、长势茁壮，郁郁葱葱，惹人喜爱。街坊邻里路过，总要驻足夸赞：“这两口子干活最是扎实勤恳，一丝不苟。”

农时不等人，种菜最惜光阴。为抢抓时节、不误栽种采收，他们的午饭向来简单将就，一张家常烙饼、几截脆嫩大葱，就是一餐午饭。

张大哥夫妻俩蹲坐在温热的地头，匆匆吃完饭，休息片刻后，就又俯身田间，继续忙碌劳作，从无懈怠偷懒。

老辈人常说“十亩地一亩园”，寥寥六字，道尽种菜农耕的万般辛劳。菜园耕作远比种粮繁琐辛苦，一年四季无闲时、无懈怠。

早春二月，寒意未消，便要覆膜保温、精心育苗，待菜苗茁壮再逐一移栽定植；盛夏酷暑，头顶烈日暴晒，脚踩滚烫田土，一遍遍施肥、浇灌、除草，任凭汗水浸透衣衫；深秋霜至，忙着采收各类蔬菜，再将白菜、萝卜细心入窖、妥善储藏，等待来年开春。

一年到头，菜农们奔波劳碌，只有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才能歇几天。

岁月流转，转眼又是十年光景。世事悄然变迁，乡间光景早已不复从前。昔日深耕田垄的老一辈农人，渐渐年迈老去，无力再负重劳作。

张大哥已经年过花甲，两个儿子已娶妻生子，在市里安家落户。老俩口守着自家将近三亩承包田，勉强维系着日子，农活忙的时候两个儿子来帮忙。

田间农事也悄然革新，传统人工灌溉被电力灌溉取代。天旱的时候，张大哥走到地头机井前，掏出水卡往电表里一插，水就哗哗地流向田间，方便快捷，灌一次一百多块钱。

曾经葱郁繁茂的精品菜田，慢慢改成粗放旱地，菜农变成了粮农。收罢小麦便播种玉米，土地的生机与精致，渐渐消散在岁月里。

三伏盛夏，暑气蒸腾、麦浪翻滚，张大哥邀我一同到田间，看夏收夏种的繁忙景象。

宽阔的麦田里，大型收割机轰鸣驶过、稳步推进，金黄的麦穗瞬间脱粒归仓，三亩麦田，不到半个时就收割干净，作业费用两百元。

收割刚完，播种机紧随其后同步作业，耕地、起垄、播种、覆土一气呵成、连贯高效，整片田地转瞬便完成玉米栽种，同样只需两百元工钱。

年迈的张大哥背着手伫立田埂之上，目光细细扫过整片田地，叮嘱农机手仔细耕作，将田间边角、零星地块逐一补种补齐。待所有农事完工，他从容刷卡，一键结清全部耕作费用，全程便捷高效。

机械化作业大幅提速增效，让农耕不再艰辛劳累，可随之而来的，是种地成本逐年攀升。我问张大哥种地的收入，他屈起指头算了算，说：“满打满算下来，每亩地能到手七百多块，还不包括人力的付出。”

本世纪初，国家颁布惠农政策，千年农业税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种地不用再缴公粮，还有百余元补贴，部分化肥、良种由相关部门统一免费发放，实打实降低种植成本，全力鼓励农户稳粮种粮、守护耕地。

可即便有诸多政策加持，村里的农耕光景依旧难回往昔。张大哥年过古稀，一年种两作缩减为一年一季，仅栽种一季玉米，因为玉米耐旱不易倒伏。

还有的人家，承包的土地无人打理，渐渐撂荒废弃，田间杂草丛生、满目荒芜。不少院落大门紧锁，斑驳的铁门爬满锈迹。

看着乡村日渐荒芜的土地、日渐凋零的农耕、日渐老去的农人，我不禁深思：古人云：民以食为天。粮食，是万民生计之本，十四亿人口大国粮食安全，该如何长久稳固？逐渐衰败的乡村未来又该走向何方？值得我们每一个国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