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乡村纪实小说连载七）

巴山夜语

七、天快亮了

1977年寒冬，不出所料，驻队干部王强果然出事了。

话还得从头说起。一九七七年夏秋之交，松树园大队红沙岭上的苞谷快要成熟了，成群的野猪、狗熊时不时来糟蹋粮食。社员小凤被生产队安排夜间看管，并临时搭建了窝棚。窝棚用三根木桩支撑着，上面盖着茅草和胶纸，地上铺着干草。面前挖了一个坑，里面烧着松木柴，一来夜间取暖，而来对付野兽。

小凤二十岁左右。长得水灵灵的，是松树园公认的漂亮姑娘。驻队干部王强，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他隔三差五往红沙岭跑，名义上是“关心社员”，实则眼睛总往小凤身上瞟。

这天傍晚，他又来了，手里拎着半块红糖。

“小凤同志，”他掀开一块破布帘子，带进一股冷风，“一个人守窝棚，辛苦啊。”

小凤正往火盆里添柴，闻声抬起头，“王干部，您怎么又来了？”

“组织上关心你嘛。”王强在火盆边坐下，把红糖往草铺上一放，“来，尝尝，供销社刚到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这……这不好吧？”小凤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住木桩。

“有什么不好？”王强往前凑了凑，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边红半边黑，“你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在这荒山野岭，多危险。我今天给你打伴儿。”说完，他的手就搭上了小凤的肩膀。小凤一哆嗦，像被烫着了似的，“王干部，您……您别这样……”

“别哪样？”王强的手顺着肩膀往下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蛇吐信子，“小凤，你和我好，以后招工、推荐上学，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儿？你那未婚夫，在三河电站的医务室，一年见不着几回，能给你什么？”

小凤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说“不”，可王强的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窝棚外，秋风卷着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远处哭……

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强和小凤的事不知为什么，传到了大队书记卢小柱那里。“怪不得王强经常往红沙岭跑呢！”卢小柱心里嘀咕，他不是不知道王强打的什么主意。可他更知道，王强是公社派下来的驻队干部，手里攥着大队评先进、推荐招工的名额。得罪了王强，他这书记还当不当了？想到这儿，他笑了笑，选择了装聋作哑。

有一天，生产队养猪场的张婶来找他，说割猪草时看见王强在小凤的窝棚里，“卢书记，这事儿你得管管，传出去，咱大队的名声……”

“管什么管？”卢小柱把茶缸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在报纸上洇出一团墨渍，“张婶，你也是个老党员了，怎么听到风就是雨？王强是驻队干部，代表公社，代表组织，他能有什么问题？”

张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卢小柱已经把脸扭过去了。

立冬那天，小凤的未婚夫从外面回来了。

这个在电站医务室工作的小伙子，与小凤一见面，不知是直觉发现还是职业敏感，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试探性要给小凤把脉，小凤推脱不过只好答应未婚夫……

后面的情节就不用多说。

第二天，小伙子将情况报告了公社革委会。公社派了调查组，三名干部踏着积雪来到了松树园大队。

面对调查组，王强起初还试图狡辩推脱，奈何证据确凿，现场目击者张婶也被找来作证，在强大的政策攻势和证据面前，王强最终无法抵赖，垂头丧气地承认了全部错误事实。经组织研究决定，王强被撤销了驻队干部的职务，调回原单位，等候进一步处理，他的政治生涯也就此蒙上了厚厚的阴影。后续如何？没有人知道，只留给当地几代人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消息在生产队里传开的那天，整个大队表面上异常平静，几乎没有人公开议论这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但若是留心观察，不少社员的眉眼之间，都隐隐流动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那是一种长久压抑后，终于得以悄悄舒一口气的、不易察觉的轻松，仿佛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被挪开了一角……

此后，卢小柱虽然仍担任着大队书记的职务，可姿态却明显放低了不少，说话办事都带着些前所未有的谨慎，不再像过去那样颐指气使。他的妹妹卢小菊也跟着收敛了一些，不再像以往那样跋扈张扬，言行举止都规矩了不少，甚至有时还躲着人绕道。

生产队里，以往隔三差五就要召开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批斗会悄然减少，整个生产队的氛围，就在这种无声的变化与微妙的眼神交换中，不知不觉间，渐渐缓和了下来，仿佛严冬里吹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风，又像慢慢黑夜终于等来了东方天际边一丝微弱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