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一年冬天,冷得格外狠。</p>
<p class="ql-block">腊月的凌晨,泼出去的热水在半空里就结了冰花。天还黑得浓稠,像一砚化不开的墨,连公鸡都缩在窝里不肯打鸣——不是不想打,是冻得张不开嘴。爹掀我被窝的那一瞬,寒气“呼”地灌进来,激得我浑身一哆嗦。棉袄是凉的,棉裤是凉的,连叠在枕边的袜子都硬邦邦的,捏上去像两片冻干的树皮。我从炕上滚下来,脚底板刚沾地,一股冰锥似的寒意便从脚心直蹿到天灵盖,激得我连打了三个寒噤。</p> <p class="ql-block">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屋檐下那一排冰溜子泛着幽幽的暗光,一尺多长,跟刀子似的垂着,尖儿上挂着细碎的冰晶,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脖子里,像有人拿针尖一下一下地扎。那风不大,却绵、却密、却毒,不声不响地往领口、袖口、裤腿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贴着你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啃,把身上那点热气一点点叼走。我缩着脖子站到檐下,两只手拢在袖筒里,搓了半天才找回一点知觉,可那知觉也不过是麻,麻里带着针扎似的疼。</p> <p class="ql-block">娘比我起得更早。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蹲在灶膛前烧火,一双冻裂的手伸在火苗旁边烤,指尖红得发紫,手背上裂着细细的口子,有的还渗着血丝。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也是裂开的,紫红紫红的,冲我喊:“快来,搭把手。”那声音被冷空气压得又干又哑,像干柴在冰面上划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爹从猪圈那边走过来,膝盖上还沾着泥霜。他的眉毛上、胡茬上都挂着细碎的冰粒,呼出的白气浓得化不开,一团一团地往外涌,刚离了口就被风撕碎了。那头猪似乎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圈门一开就疯了一样蹿出来,满院子乱撞。蹄子在冻硬的泥地上刨出“笃笃”的钝响,每一步都像在石头上凿刻。爹追上去时脚底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他“嘶”了一下,却半分没停顿,爬起来接着撵。娘跟在后面,一只手撑着腰,气喘得像拉风箱,呼出的白雾一阵急过一阵。</p> <p class="ql-block">好容易把猪围住,三四个壮实的汉子抬才勉强上了案板。那畜生膘肥体壮,压得案板“嘎吱嘎吱”地呻吟。可最让我受不了的不是沉,是它浑身上下那股子气味——猪圈里常年沤着的粪尿早已沤进它的皮毛里,湿漉漉地裹着一层黏腻的浊气,此刻被它挣扎时散出的热一蒸,便一股脑地往外涌。那味道是腥的,腥里掺着酸的、馊的、土腥子混着尿臊的,厚得像一床捂了整个冬天的烂棉被,劈头盖脸地糊过来,呛得我喉咙发紧,差点干呕。</p>
<p class="ql-block">爹一把摁住猪头,整个身子压上去。那猪拼命地拧脖子,嘴筒子里喷出一股又一股热气,带着嚼碎的泔水味儿——酸腐、黏稠,像隔夜的馊粥浇在热石板上,扑在我脸上,熏得我直往后仰。爹冲我喊:“扯住后腿!”我赶紧蹲下去,两只胳膊箍住那双粗壮的蹄子。猪皮糙得像砂纸,上面结着一层薄霜,手掌贴上去,霜化了,化成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又冷又黏。我使尽吃奶的劲箍着它,两条胳膊酸得打战,牙关咬得“咯咯”响。就在这时,那猪后腿猛地一弹——那一脚正踹在我胸口正中央。</p> <p class="ql-block">我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井台的石沿上。那一瞬间,疼不是疼,是炸——从胸口炸开到后背,又从后背反射回胸口,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前面扎进去,再从后面捅出来。我蜷在地上捂着胸口,却碰都不敢碰,只觉得那里面的骨头像是碎成了几瓣,每一瓣都在跳着疼。而那一脚带过来的,还有猪蹄上沾着的腌臜东西,糊在棉袄胸口的位置,湿湿的、温温的,带着它体表的温度和那股经年累月的腥膻,像一贴发臭的膏药,隔着里衣往我皮肤上沁。那味道甩不掉、吐不出,和着泪水、汗水和疼,一起咽进了肚子里。</p> <p class="ql-block">可那疼里还混着另一层东西,是冷。刚才跑动时沁出的那层薄汗早已凉透,贴着里衣像一块铁皮,又硬又沉,硌得皮肤生疼。棉裤洇了地上的霜,湿漉漉地裹着膝盖,寒气一丝一丝往骨头里浸。我张着嘴想哭,可先吸进来的是一口凛冽的风,呛得我撕心裂肺地咳,眼泪终于滚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我蜷在那里抽噎,泪眼朦胧中,看见爹还在案板上劳作,汗珠子混着猪血往下淌,在寒夜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娘蹲在旁边,红肿的指关节一松一紧地绷着劲儿,她的脊背弯成一张弓,粗布衫被汗浸透了,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风一吹,那层薄布就抖一下,又抖一下。猪圈、粪尿、血水、烟火,它们在爹娘的身上腌着,在衣服里沤着,在肺里积着,日积月累,变成一个屠夫家的孩子说不出口的、刻进骨头里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他们没空管我。甚至没空回头看我一眼。</p> <p class="ql-block">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不哭了。胸口还在跳着疼,背后的石头还在冰着骨头,鼻子里那股腥臊还在缠着不走,可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裂开了——像冰面上炸开一道纹,细密、清脆,一路蔓延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每天清晨我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时,床头已经空了;想起灶台上永远温着一锅薄粥,锅沿上凝着一圈干涸的米汤印子;想起娘手上的冻疮每年开春都溃烂流脓,爹的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打不了弯。而我自己呢?缩在热被窝里嫌天亮得太早,白天跟人到处玩耍、掏鸟窝、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作业拖到半夜才胡乱画几笔,觉得日子长着呢,今天混过去还有明天,明天混过去还有后天。可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好日子?爹的班我没法接,娘的苦我没吃过,如果我再那么浑浑噩噩地混下去,将来怕是连在这寒夜里与猪搏命的资格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那一脚让我看清了——生活从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少给你一分疼,它只会把你扔进更冷的夜、更凶的畜生堆里,让你自己跟自己拼命。你若不够硬,就活该被踢翻在地,活该在冰天雪地里哭都没人听。爹娘能给我的,不过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和一碗热粥,剩下的路,得靠我自己一步一步蹚出来。而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读书。只有把书读出去,才能走出这猪圈、这粪味、这凌晨三四个钟头的觉,才能让爹娘老了以后,不必再在滴水成冰的冬夜里跟一头畜生拼命。</p>
<p class="ql-block">我慢慢爬起来。棉裤上沾了一圈泥霜和猪粪的印子,硬邦邦地裹着膝盖,那股子腥臊味还缠在身上不走。可我不躲了,我走到案板旁边站定,就那么闻着滚水的腥热、猪毛的焦糊,看爹把最后一道活计收拾利索。天边终于透出一丝灰白,那灰白里渗着青,像冻伤的皮肤,可我知道,太阳就要出来了。</p> <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像是换了一个人。每天鸡叫头遍就起来点灯读书,煤油灯的火苗在严寒里跳得格外小,可我觉得它比什么都亮。上课盯着黑板不敢松懈,每一个字都记在本子上,不懂的追着老师问,追到办公室门口也厚着脸皮不松口。晚上做完了作业,还要把第二天的课文先念三遍,念到滚瓜烂熟才肯合上书。成绩单上的名次从末尾一路蹿到前头,像箭一样往上冲。老师惊讶,同学们纳闷,连爹娘都觉得蹊跷,问我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我没说。我只是摸着胸口那块青紫,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一脚踢在我身上,疼是疼,可也把那个浑浑噩噩的我踢碎了。踢出了重新长出来的,一个咬牙要往上爬的人。</p>
<p class="ql-block">那一年期末,我捧着三张奖状回家,还拿到了学校发的奖金。后来我从班级倒数考进了前三,考上镇上的重点中学,再后来考上师范,当了老师,又考了公务员,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小村庄,走到爹娘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去。每次回老家,看见爹佝偻的背和娘花白的头发,我都会想起那个冬夜,想起案板上挣扎的猪、满院子呛人的烟火味,和那一脚踹在胸口的钻心的疼。那是生活给我的第一堂课,疼得刺骨,却让我记一辈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