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寅玉农家乐旁的公路上朝东走,才几步路,便是一个上坡。坡不陡,却长得叫人心里没底似的,一弯一弯地绕下去,盘在山的腰上。下边是一溜弯弯的公路,黑灰色的柏油,像一条驯顺的蛇,伏在谷底。而我走的这条,却不同了——左手边,西南方向,斜斜地岔出一条路来。老乡管它叫“毛公路”。果然毛得很。路面铺着些碎石,大大小小,棱角分明,踩上去硌脚;石缝里,草却长得森森地茂盛,像是故意要跟这路作对似的,从每一处罅隙里钻出来,嫩绿的、深碧的,一丛一丛,顽强得近乎固执。路的两旁,便是森林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毛公路,大约是久已无人正经走过了。石头的颜色是苍灰的,带着雨渍的暗痕;草却是鲜活的,在风里微微地颤动,一静一动,便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我踩着那些碎石走,脚下的声音是脆的,沙沙地响,像嚼着一把炒焦了的豆子。草叶擦着裤脚,带着些微的潮意,大约是昨夜的露水还没有散尽。走了一阵,渐渐觉得这路是活的——它一边在朽坏,一边又在生长;石子不断地碎下去,草却一年年地绿上来。所谓“毛公路”,或许便是这“毛”的意思:毛糙,毛躁,毛茸茸地活着的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个人走在这路上,是十分安全的。这安全,不是那种被围墙和铁门护住的妥帖,而是一种被遗忘了的、近乎透明的安全。前后都没有人,只有自己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瘦长,斜斜地投在碎石和野草上,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森林在两侧站着,静默的,高大的,松树和橡树的叶子层叠着,筛下斑驳的光影来。光斑落在路上,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金子,却又被风时时拂乱,重新拼凑新的图案。我忽然想,这路若是有人常常打扫,便没有这意趣了;正是它的“毛”,它的荒芜,才让行走成了一种对话——脚掌和石子的对话,呼吸和草木的对话,沉默和风声的对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久了,汗从额上沁出来,热烘烘的;可林子里的风却是凉的,从不知哪一处山坳里转出来,贴着皮肤滑过去,带走浮躁,留下一种清透的疲倦。这疲倦是好的,它不催人,也不恼人,只教人把步子放得更缓,眼睛看得更细。我于是看见路边有一块石头,青黑的,半埋在土里,苔藓已经爬满了它的南面,绿茸茸的一层,像披了一件绒衣。石缝里又生出蕨来,蜷曲的嫩芽还未展开,打着小小的问号。我心里一动,蹲下去看,那蕨的卷须上还挂着一颗水珠,亮晶晶的,映着天光,像是含着一整个天空的蓝。站起来时,膝盖有些酸,却仿佛得了什么珍重的馈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走,林子渐渐疏朗了些,天光便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路旁有一棵老松,歪着脖子伸出来,枝桠上挂着一缕风干了的藤萝,在风里荡秋千似的。我走过去,又回过头来看它,忽然觉得这松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着这条路,守着这些草和石头,年复一年,也不说一句话。而远处,谷底的柏油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嗡嗡的声响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那声音一忽儿就没了,于是这毛公路上又只剩下我的脚声,沙沙的,和着风声,和着鸟声——鸟是藏在叶丛里的,只听得见,却看不见,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不像是急,倒像是闲闲地聊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啊走,汗湿了的衬衫贴在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忽然觉出一种奢侈来——在这人人忙着赶路的世上,竟有一条路是专门为了慢下来而生的。它的毛糙,它的荒芜,它的长满野草的固执,都像在说:不急,慢慢走。一个人在这路上,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自己是个完整的人了。风来时,草弯下去,石子露出来;风过了,草又直起身,石子又隐在绿意里。我想,人走过这路,大约也和风一样,留不下什么的;但路却年年都在,草也年年都绿,这便够了。</p><p class="ql-block">路突然没了。</p><p class="ql-block">方才还是碎石野草,一步一步走得安然,此刻面前却豁然裂开一个大口子,像大地打了个呵欠,生生把路吞了进去。对面是断崖,崖壁上的树根裸露着,像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一管墨墨的大管子横空飞架,铁锈斑驳,油黑得沉重,上面竟有脚板印,东一只西一只,泥迹干裂了,想必是有人走过去过的。</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豁口边,风从下面涌上来,凉飕飕的。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七十有三了,腿脚不比从前。管子上那些脚印,像是一个个鼓动我的声音,可膝盖隐隐地酸,提醒我什么。</p><p class="ql-block">罢罢,回罢。</p><p class="ql-block">转身时,看见来路上那些野草还在风里摇着,绿得不管不顾。这世上的路,原不必都走通的;有断头处,回头也未必不是好路。只是那根墨管子横在空中的样子,怕是要记在心里一阵子了。</p><p class="ql-block">太阳正中了,光影从碎金变成了暖橙。我停下脚步,望望前方,路还在弯弯地伸向林深处,不知尽头是哪里。也罢,原路折回罢。回头时,那些来时的脚印早已模糊在草石间,像是根本没有来过。可心里却实实在在地装着些什么了——是草尖的凉,是石子的硬,是那一路的“毛”所生出的、毛茸茸的暖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