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图一诗韵》（二十二）作者：任称昊

渔夫

一、螃蟹·一位横行的将军

不必点兵，
你自带千军万马的威仪。
披一袭青铁锻造的铠甲，
那是江河湖海颁给你的爵位。

你不屑于随波逐流，
更不懂什么叫“进退有据”。
八足踏出雷霆，
只认准一个方向——向前，
哪怕那是世俗眼中的偏锋。

双钳，
是你令出必行的帅印，
从不轻易举起，
一旦亮出，
便带着金石的脆响。
谁敢犯境，
定叫它领教这横扫一切的锋芒。

有人说你傲慢，
讥你路数乖张。
可你只是冷冷鼓动着眼珠，
这世间道路万千，
为何偏要循着那条笔直的寻常？

即便被囚于篓中，
你也不改将军本色。
在那狭小的天地里，
依旧横行，
直到沸水漫过甲胄，
红袍加身，
成了你最后的辉煌。

二、晨光中的廊桥

曙色初开翠霭中，
长虹横卧水流东。
谁将一枕清幽梦，
系在扶栏第几重？

晨光，
先于人们抵达江畔，
它先洗亮了东边的楹柱，
再一寸寸，
烘干夜的潮湿。

这座江畔的廊桥，
悬在虚实之间。
一半是，
水中摇晃的赝品，
一半是，
木骨支撑的真理。
它不渡河，
它只是停顿。
把匆匆的流水，
折叠成可以漫步的平仄。

当第一缕烟炊升起，
廊桥，
便成了天地间的一个逗点，
让赶路的人，
在此处换一口气。
所有的喧嚣还
在路上，
只有影子，
在桥板上，
学会了如何比光更轻。

而廊桥沉默，
它知道，
它存在的意义，
不过是让那些易逝的晨曦，
有地方可以暂时落脚。

三、晨起的蜗牛

太阳，
还没擦亮江岸楼宇的玻璃，
它已背着一座会呼吸的房子，
在潮湿的墙根醒来。
它不争不抢，
把昨夜积攒的露水，
当作它唯一的早餐。

细细的黏液，
是写给世界的信，
字迹透明，
只有风读得懂。

它爬过砖缝的沟壑，
像穿过自己的峡谷。
偶尔停下，
伸出两枚柔软的触角，
在微光里，
调试着慢生活的频率。

路过的蚂蚁喊它爬的慢，
江鸥笑它的笨拙，
它只是缩一缩触角，
继续把那对短短的天线，
伸向更高明朗绚丽的黎明。

四、闽江晨泊

曙色初浮古渡头，
疏灯数点映寒流。
梦回犹听涛声软，
一网江天宿雾收。

天色尚灰，
水气就着睡意漫上来，
一盏桅灯在江中摇晃，
像未醒的星子，
倦倦地眨着。

橹声歇了，
船头，
斜倚着昨夜的网，
网眼里，
还兜着半盏江水，
和几粒不肯沉下去的星光。

对岸的鼓岭，
还浸在黛色里，
只有几缕炊烟，
悄悄探出屋顶，
试探着晨光。

渔人，
在船尾煮一壶浓茶，
茶香混着水汽，
被江风一搅，
便散作满江的清苦与温凉。

此时，
不必问鱼讯深浅，
只消看，
一只白鹭掠过水面，
把整条闽江的寂静，
轻轻划开了一道细浪。

五、清晨，闽江划艇者

五点半的晨晓，
闽江还在吞吐着雾气。
他把夜色对折，
藏进这一叶扁舟，
江水还未醒，
正做着微凉的梦。
他就扛起皮艇，
缓缓地走进江边，
将其推入水中。
像把一个句号，
推回句子的开头。

桨是笔，
蘸着淡金色的晨光。
在灰蓝的宣纸上，
划出第一道皱褶。
烟波，
把两岸的高楼越推越远，
只剩一座桥，
悬在半空，
像未写完的省略号。

左手，
是台江的灯火，
正在熄灭。
右手，
是仓山的榕树，
刚睁开眼。
桨叶切入水面，
很轻。
却惊动了，
停泊在芦苇丛里的寂静。
江水很急，
带着昨夜的潮汛，
往海里赶。
但他更急，
每一次拉桨，
都把这座还在赖床的城市，
往后推远几米，
直到汗水把晨曦捂热。

当太阳从鼓山背后探出半个额头，
他已在水波荡漾的江面上，
把自己划成了一粒，
游动的墨点。
而对岸的玻璃幕墙，
正一寸寸，
被朝霞点燃。

六、在晨曦中飞翔的白鹭

天色是刚刚被水洇开的靛蓝，
第一缕晨光里，
还带着夜雨未散的一丝凉意，
轻轻落在水面，
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你就在那时醒来，
没有惊动任何一声虫鸣，
只是舒展双翼，
像缓缓展开一封洁白的信笺，
那是中敦桥写给天空的诗行。

你飞得很低，
翅膀几乎擦过岸边的草尖，
露珠因此微微震颤，
却迟迟不肯坠落。

有时你悬停在半空，
仿佛在聆听水流的心跳；
有时你忽然拔高，
把身影剪贴进渐亮的天幕，
像一行被风推着走的绝句，
不留标点，
只留余韵。

你伫立在石栏之上，
水底的游鱼看不见你，
它们只在斑驳的光影里游弋。
岸边的老黄狗也看不见你，
它只是偶尔抬头，
嗅着晨曦潮湿的空气。

但你看见了一切，
看见雾气如何从水面升起，
看见光线如何一寸寸占领河道，
看见这个世界，
在寂静中慢慢苏醒。

当你终于收拢羽翼，
停驻在对岸的树梢上，
晨曦已铺满整条河流。

你单脚而立，
颈项弯成优雅的弧，
像一尊安静的瓷，
守着这一刻无人打扰的完整。

而昨夜的梦，
早已随着振翅时的微风，
悄悄融进了，
那一枺闪烁的晨光里。

七、闽江·晨曦之媚

四点半时的晨晓，
还未来的及，
将昨夜的残梦收拾干净，
闽江，
却已悄悄换了底色。

对岸的群楼，
还隐在一种朦胧之中，
远处的鼓岭，
也伏在薄雾里打盹。
而奔腾的浪花，
却率先做出了反应。

在波光涌动之中，
一抹不是很刺眼的红色，
被揉进了跃动着的浪花之上，
轻轻地晃着，
使整个江面，
像谁遗落的一匹未裁的红绸。

有早起的渔舟，
开始摇开第一橹，
欸乃一声，
把倒映的霞光，
搅成细碎的光斑。
那些光不肯散去，
索性顺着波纹往上爬，
爬到芦苇叶尖，
化作一颗将坠未坠的晨露。

有白鹭，
也在这时候醒来，
它们贴着水面飞，
翅膀蘸一点江水，
就在晨曦的红绸里，
画出一道，
转瞬即逝的银色弧线。

没有谁去追那条线，
连江风，
都懂得此时应当慢下来，
不能错过这样的晨曦。
于是只把岸边的榕须，
一根根轻轻地理顺。

我站在，
解放大桥旁的石栏边上，
看晨光，
如何一寸寸漫过桥拱。
昨夜的喧嚣，
已经沉入江底，
此刻浮上来的，
是包子铺，
刚掀开蒸笼盖的内香味。
是路边摊，
那碗锅边糊升起的热气。
是这座城醒来时，
最柔软的那口气。

而闽江不说。
它只是流着，
把晨曦、帆影、鸟鸣，
和我那长长的倒影，
一并揽进怀里，
再慢慢推向了远方。

八、蜉蝣的生命之歌

晨光，
把我从水底推出，
我只有二十四小时可活。
别教我，
怎么储蓄光阴，
我天生，
就是挥霍的天才，
把一辈子的朝晖和晚霞，
压缩进同一场的呼吸里。

我也曾，
读过人类的墓志铭：
用生与死的时间，
来记录他活了一生。

其实这很可笑，
他们有近百年的时间，
去拖延、后悔、遗忘，
而我，
却只有短暂的此刻。

没有童年可以虚度，
没有老年可供消磨，
我出生即是成年，
坠落即是圆满。

风来，
我就跳一支舞，
雨落，
我就洗一次脸。
不必留下化石，
不必被写进史书。
我的存在，
本身就是对永恒的嘲讽。

日落之前，
我会把翅膀折成纸船，
放逐于时间的河面。
别为我哭泣，
我活过的每一秒，
都比一个世纪更稠密。

九：夏晨月韵

残月西斜漏晓星，
荷风递爽透窗棂。
蝉鸣未噪禽初语，
一枕清辉梦亦宁。

天还未亮透，
东边已泛起蟹壳青。
那枚月亮，
就悬在树的梢头，
像一枚，
被遗忘的银币，
在黎明的当铺里，
静静等待兑换。

它不再主宰夜晚，
却成了，
白昼到来时的过客。
云层，
是它的旧大衣，
风一吹，
它就缩进光里，
不肯多说一句话。

只有早起的人见过这场景，
黑夜已走，
白昼未来，
世界空旷得只剩下一轮残月，
和凝望它的我。

十、七月残荷

七月的烈日，
把最后一抹红，
从花瓣上剥落。
池塘，
不再喧嚣，
只有你，
举着褐色的骨头，
站在滚烫的水面。

蜻蜓早已离去，
莲蓬低垂着头，
像一盏，
忘了熄灭的旧灯。
风来，
你就弯一下腰，
风去，
又固执地挺直。
仿佛在等，
一场并不存在的秋雨。

淤泥深处，
那些看不见的根，
正攥紧拳头，
把所有的夏日苦，
都酿成，
明年春天的美酒。

十一、舞之韵

足尖轻点，
夜色便醒了。
裙摆一旋，
风也有了形状。
她不是踩在木地板之上，
是在云絮里，
重新丈量时光。

把沉默，
捻成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将叹息，
抖落为星芒万丈的银晖。
每一次腾跃，
都是灵魂不畏惧的破壳。
每一次旋转，
都是与地心温柔的对抗。

不必听懂旋律，
你看，
月光，
在她睫毛上，
碎成了波浪。
手臂舒展，
是垂柳，
也是山峦。
腰肢低回，
是流水，
也是断肠。

停顿时，
世界忽然学会了屏息。
连尘埃，
都悬停在半空，
忘了去向。
这哪里是舞蹈，
分明是把无形的梦，
一寸寸，
揉进了有形的光里。

十二、十字架下的遐思

犹然的晨光，
忽然暗了下来。
像一盏灯，
快被熬干了灯油。
唯有那伫立着的十字架，
把影子钉进我的眉睫。

我抬头，
看见的不是刑具，
而是用一种爱，
把自己举到了最高点，
让铁锈与血痂，
在风中，
开出力量与沉默的花。

钉子，
并未穿透他的掌心，
而是，
穿过了时间的肋骨。
从此，
所有受苦的叹息，
都有了，
可以停靠的枝桠。

尘土，
记得他双膝的重量，
石头，
记得他汗水的咸涩。
而我，
在两千年后的晨晓里，
试图用一首诗，
接住他滴落的血。

这伫立的十字架太轻，
载不动俗世的太多罪孽。
这目光太静，
却盛得下众生的无数苦疼。

当乌云，
试图吞没一切时，
他却成了唯一的，
不肯闭上的眼睛。
于是我不再问“为什么”？
只学那盗贼，
在最后一刻转头，
轻声说：
“耶稣，求你记住我。”

十三、晨曦·泛船浦教堂的灯光

四点半的风，
从闽江口起身。
先抚过吊锚的锈，
再推开，
泛船浦这一扇哥特式的窗。

灯还亮着，
像一捧不肯冷却的灰烬。
在塔尖，
把夜的最后一点倔强，
熬成乳白的光。

石墙不语，
但听得懂闽江的潮音。
百年前的钟声，
曾为商船祈福。
如今，
它只数着，
江面的波纹，
与那一盏盏闪动的航标。
渔舟与货轮的航标，
在它脚下，
忽明忽暗，
像旧时代遗落的纽扣。

天色，
开始往蓝里兑水
灯却更亮了，
仿佛要把自己，
烧成一截洁白的蜡烛。
不为照亮谁的路，
只为证明，
黑暗退场之前，
总要有一样东西，站着不动。

第一缕金红劈开江面时，
它才缓缓熄了呼吸，
把光，
悄悄还给了太阳
只留下十字架的影子，
斜斜地，
搭在早起的渔船上，
像一句未说完的祷词。

【小注】
泛船浦天主教堂位于福州闽江畔，素有“江南第一大堂”之称，其法式哥特风格与闽江的航运文化交织，形成了独特的景观。

十四、那就是我

在那片，
被晨霞烧红的闽江边上，
曾有一个赤脚的孩子，
正着弯腰，
在江滩上摸鱼捉虾。
他裤管卷得老高，
一有收获，
笑声就溅起了水花。
那就是我，
不是现在的我，
是藏在骨骼里的我。

在那棵老榕树，
筛下的碎影里，
一本翻烂了的小人书，
挡住树上的蝉鸣，
我啃着铅笔头，
把梦画在榕树的气根上，
那就是我，
一个不谙世事，
还没学会沉默的我。

后来，
我成了风里赶路的人，
把乡音折叠进行李，
把月光酿成酒。
在人潮里练习微笑，
在酒杯里藏起锋芒，
可每当夜色漫过窗台，
我总能看见，
那个追着蜻蜓跑过田埂的影子，
那个对着星星许愿的傻子。
那就是我，
一个想褪去伪装之后，
留在心里最真实的我。

别问我远方有多远，
只要闭上眼，
就能听见蛙鸣，
只要深呼吸，
就能嗅到稻香。
那就是我，
永远站在故乡的路口，
等一阵风，
把名字吹回最初样子的我。

十五、缸鱼之忧思

一泓清水太浅，
装不下，
整片汪洋的蓝。
玻璃四面竖起，
便成了天地的边。
它摆尾，
划开的不是浪，
只是涟漪的微寒。

人们投下彩色的饵，
看它在方寸间追逐盘旋。
以为这是恩赐恒温的安逸，
无风的屋檐。
却忘了，
它鳃边，
还挂着江河未散的魂。

夜深人静时，
它是否，
还能梦见沉船的铁锚，
梦见，
水草纠缠成的森林，
梦见，
跃出水面，
吞下那轮，
被玻璃折射变形的月圆？

而我，
其实也是另一尾鱼，
困在，
名为“生活”的缸里。
隔着透明的墙，
望向它，
又像在望着自已，
明明都在游动，
却哪儿也去不了，
只剩一缸沉默的倒影。

请大家继续欣赏，我近期随拍的一些视频与照片。谢谢🙏大家的光临支持与热诚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