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红尘鸳鸯泪》（上部）

朱坤举

作者；朱 枫

第十三章

黄河故道的盛夏，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潮湿又闷热。公路边的杨柳树叶子蔫巴巴垂着，蝉鸣扯得又尖又躁，恰如这几日所有中考学子悬在半空的心，焦灼、忐忑，日夜难安。

盼了整月的放榜日，终究还是来了。

曹乾坤一早便揣着满心期待，在村口老石桥上等柳翠枝，同村同学邓刚几人也陆续赶来，一行少年踩着发烫的土路，往古槐中学赶。整条路上全是结伴而行的学生，还有拎着蒲扇、神色紧张的家长，人人心头都压着一桩大事。

校门口的公示栏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欢喜的惊呼、压抑的叹息交错在一起。人群涌动，汗水混着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紧。曹乾坤一手轻轻护着身旁的柳翠枝，费劲拨开拥挤的人群，一点点挤到榜单跟前。

邓刚率先眯起眼，顺着一排排姓名往下扫，忽然一拍曹乾坤的胳膊，声音藏不住激动：“乾坤，快看！你全县二十八名，咱们古槐中学第二名！”

曹乾坤目光落上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心口骤然一松，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柳翠枝。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都漾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嘴角刚要扬起，柳翠枝却猛地攥紧了手指，视线死死钉在榜单上，从上至下，一遍，两遍，三遍。

榜单末尾，始终没有她的名字。

那点微薄的欢喜瞬间碎得干干净净。柳翠枝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心口重重一沉，冰凉的失落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落榜了，连普通高中的门槛都没能跨过。

酸涩汹涌地冲上眼眶，温热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挂满苍白的脸颊。曹乾坤心头一紧，慌忙从口袋摸出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小心翼翼替她擦去不断滚落的泪水。他牢牢牵住她冰凉的手，一言不发，拉着她挤出喧闹拥挤的人群，寻到办公楼，想去问问中专录取的门路。

副校长刘鹏飞见两个学生面色凝重，轻声将今年中专招生的规矩细细道来。

“曹乾坤，你的分数其实够中专线，可县里名额卡死了，全市只分给咱们县二十八个中专名额，其中淮海卫校定向招收八名女生。规则是先从前二十八名里择优录满八名卫校女生，剩下的名额，再分给师范、供销、粮食类中专。现在上线的女生只有四名，想要凑齐八个女生名额，就得往下调女生分数线，对应的，男生报考各类中专的分数线就要往上抬。”

刘鹏飞叹了口气，看着垂头丧气的两人，语气满是惋惜：“按眼下的情况，你能录上中专的希望微乎其微，除非前二十八名里有四个以上男生政审不合格，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发生。你也别太过灰心，乾坤，你这个名次能进县重点高中，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省重点，三年之后考大学，出路只会更宽。只是今年中专招生太少，千军万马抢寥寥几个名额，太难了。”

一番话落，曹乾坤与柳翠枝怔怔站在原地，满心的希冀尽数化作沉甸甸的绝望。两人脑子一片空白，连一句道谢都没能说出口，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出校园。

他们不敢走热闹的大路，专挑僻静、通往柳村的乡间小路慢行。沿途偶尔遇见同乡，都慌忙低下头，生怕被人拦下询问成绩。

曹乾坤心里乱作一团，翻来覆去琢磨回家该如何向父母交代。他侧头望着身旁默默垂泪的柳翠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句安慰都说不出口。一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到河道边一株老垂柳底下，繁密的柳条垂落，遮住外界的视线。

再也撑不住，两人相拥在一起，压抑许久的哭声顺着晚风散在黄河故道的湿热空气里。

曹乾坤心口像被巨石碾着，密密麻麻的疼。他曾经许下两桩最重的心愿，一桩是考取中专，上门向柳翠枝家提亲，光明正大地娶她；另一桩是凭着中专学历早早工作，自食其力，替摇摇欲坠的家分担重担。

可如今一切全都落空。

若是去县城读三年重点高中，再熬四年大学，遥遥无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翠枝能等他吗？她的父母肯让她耗上七八年吗？翠枝家中早已给他递过话，若是没有体面前程，绝不肯将女儿许配给曹家这个一身债的穷小子。

更何况，读县城高中，开销是一笔天文数字。家里早已被掏空，姐姐出嫁、给哥哥建房、筹备彩礼，耗尽全部积蓄，还欠着亲戚与银行近两千元外债。每年家里口粮都要短缺两三个月，母亲常年缠绵病榻，药从未断过，这般光景，哪里还供得起他远赴县城读书？

想到此处，曹乾坤泪如雨下，冰凉的泪水淌满脸颊。

柳翠枝埋在他肩头，哭得浑身发抖。自己落榜断了求学路，看着心上人深陷两难、满心愁苦，再想起家中父母早已在耳边念叨的，副县长家托人打听她，逼婚的阴影死死笼罩着她，无边的惶恐与委屈交织，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湿热的风卷着河道水汽，拂过低垂的柳丝，少年少女的哭声细碎又悲凉。

前路茫茫，处处皆是坎坷。

曹乾坤望着一望无际的黄河故道，满心迷茫。一次中考失利，家庭重担压身，他到底还有没有机会继续读书，走出这片故土？

柳翠枝望着脚下泥泞小路，满心后怕。没有文凭傍身，她往后该如何谋生？家中父母受权势与家境诱惑，会不会很快就应下副县长家的婚事，硬生生拆散他们？

青年人私下许下的山盟海誓，在现实的贫寒、名额的限制、门第的差距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薄纸。

没有人能读懂两个年轻人此刻心底翻涌的苦楚，没有人能替他们拨开眼前浓重的迷雾。

夕阳缓缓沉向河道尽头，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曹乾坤紧紧揽着怀中哭泣的姑娘，指尖攥得发白，心底悄悄埋下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只是此刻，他不敢对任何人言说。

远处柳村方向，隐约看到翠枝母亲寻她回家的身影，而且越来越近。两人赶紧擦去眼泪，分开回家。约定先回家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再作以后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