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咸亨新传》短篇小说</p><p class="ql-block">作者/邓贵贞(雨轩琴韵)</p><p class="ql-block">本市作家协会的官方群,和别处的群并无两样。无非是晨起问安,夜深转发,间或有人发个红包,激起一阵涟漪,旋即又归于沉寂。所不同者,是这群里的人,人人胸中都揣着一杆秤,一头称着自己的分量,一头称着旁人的成色。</p><p class="ql-block">林怀远进群那年,刚满六十。他年轻时在《收获》上发过小说,在《十月》上登过中篇,那些年月的铅字,如今还锁在书柜最上一层,纸张已经泛了潮,凑近了能闻见时间的霉味。他总爱说"我们那个年代",仿佛这几个字是什么了不得的凭证,可以兑换尊严。旁人听多了,便只回一个笑脸,那笑脸的嘴角是程式化的弧度,看着不像在笑,倒像是在忍。</p><p class="ql-block">林怀远是八十年代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那是个诗与文学占据精神高地的年代,宿舍里谁桌上放着一本《百年孤独》,谁就能吸引整个楼层的目光。他的毕业小说《过江》发在《收获》1986年的第三期上,写一个摆渡人一生的故事,编辑回信里用了"沉郁顿挫"四个字,他贴了三十年的标签。后来他出过两本书,一本短篇集叫《夜航船》,一本中篇叫《芦花白》,印数都不大,但他觉得这就够了。那时候的"够了",和现在的"够了",不是一个意思。</p><p class="ql-block">如今"够了"是指数据够了、流量够了、稿费够了。林怀远看着群里年轻人发的截图,数字后面跟着的零,是他当年稿费的百倍。他把那些截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泛着一种酸涩的、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自己年轻时骑自行车去邮局领稿费,一百二十块钱,他数了三遍,觉得那几张钞票格外沉,像是每一个铅字都有重量。那时候什么都重。现在什么都轻了,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几万字就过去了,钱也过去了,留不下什么。</p><p class="ql-block">但他夜里还是下载了阿爆提到的那款APP。注册时系统让他选兴趣标签,他勾了"武侠"和"历史",系统又弹出"爽文""逆袭""赘婿",他犹豫了一瞬,都勾了。那天夜里他戴着老花镜靠在床头,看到凌晨两点。老伴掀了三次被子催他睡觉,他嘴上应着"就来",手指没停。</p><p class="ql-block">阿爆写的是个穿越故事。一个现代人回到了北宋,凭着一肚子背过的古文和诗词,在汴京城里冒充大才子,哄得满朝文臣团团转。林怀远看到第七十章,主角用《红楼梦》里的句子冒充自己的原创,宴席上举座皆惊。林怀远突然把手机撂在枕头上,摘下眼镜揉眼睛。他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不屑,荒谬,又有一缕他不肯承认的,叫作羡慕。</p><p class="ql-block">群里的争执隔三差五便来一场,像是慢性病,不发则已,发起来便痒得人坐不住。转发的文章题目都很大,《网络文学是文学的倒退》《传统文学正在被流量处死》《我们还需要纯文学吗》,每篇底下都跟着长短不一的论战,吵到后半夜,有人说"你们吵吧我睡了",有人说"睡什么睡起来吵",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各自散了,第二天照旧问安转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林怀远有时插几句,有时不插。他发现不管他说什么,都会被两边拿来当弹药。他夸阿爆的语言有灵气,传统派就说他"变节了";他委婉提一句网络小说结构松散,网络派就说他"老腐朽"。他渐渐学会了发"嗯""哦""好的",像一只学会了缩壳的蜗牛。</p><p class="ql-block">只有入夜之后,关了灯,他重新打开那个APP,点进阿爆的主页。阿爆今天又更了一万字,底下的评论区翻了几百页,有人催更,有人夸,有人骂,有人打赏。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p><p class="ql-block">阿爆在后记里写:"今天又被某传统作家群里的人骂了,说我糟蹋文学。可文学是什么?文学是活着的东西。我每天写一万字,几十万人在等我更新,这就叫活着。"</p><p class="ql-block">林怀远盯着"活着"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书柜最上层那些刊物——它们也在书柜里活着,只是没有人在等了。</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群里有人攒局,说线下聚一次。城南有家茶馆新开,包间雅致,AA下来一人八十。报名的人不多不少,十二个,穿长衫的和穿短打的各占一半。林怀远犹豫了两天,还是点了"参加"。阿爆的名字也在列表里。</p><p class="ql-block">那天他换了件藏青色的厚毛衣,头发蘸了水梳齐,临出门还在玄关镜前照了照。老伴在厨房探头说:"见什么人哪,这么郑重。"他没回头,只说:"见个网友。"</p><p class="ql-block">茶馆里暖气烧得足,林怀远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年轻人身上。年轻人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线,正低头划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是某个平台的后台界面,数字在跳。林怀远在他对面坐下。年轻人抬头,怔了一瞬,然后笑了:"林老师?您比头像上年轻。"</p><p class="ql-block">林怀远也笑:"你比我想象中瘦。"</p><p class="ql-block">年轻人伸出手来:"我叫阿爆,群里那个。"</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林怀远握住那只手。年轻人的手掌热烘烘的,指节上有茧,是敲键盘磨出来的。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都是热的,这世上的人手都是热的,只是隔了屏幕,便觉不出温度。</p><p class="ql-block">阿爆给他斟了茶。碧螺春,叶片舒展开来,在杯底打着旋。水汽升上来,扑在脸上温温的,林怀远忽然觉得什么话都多余了。他想起夜里看阿爆的小说看到两点,想起那个穿越到北宋的现代人,也做过那样的梦——梦见自己带着满腹才华回到过去,一鸣惊人,千古留名。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还没开始投稿,还没收过退稿信,还没学会说"我们那个年代"。</p><p class="ql-block">"林老师,"阿爆又给他续了一回茶,头低着,声音不大,"您那篇《过江》,我读过。"</p><p class="ql-block">林怀远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写摆渡人的,最后他送走了所有人,自己留在渡口没走。"阿爆说完了这句,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斟酌,"那个结尾,您让主人公把船桨靠在岸边,人往芦苇荡里走了。知乎上有人分析过,说那个意象特别好——船桨竖着,像一个等不到人的'人'字。"</p><p class="ql-block">林怀远的茶杯停在半空,没有往嘴边送。那篇小说是三十四年前发的,他收到过七封读者来信,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如今还压在书柜的一个铁盒中。三十四年了,他以为除了他自己,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那个桨。</p><p class="ql-block">"那篇我看了三遍。"阿爆终于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我写穿越文写到宋朝那段,专门回去找您那篇里的北宋细节,渡口、官道、茶寮里卖什么吃食。您写得准。"</p><p class="ql-block">茶馆角落里有人在弹古筝,《高山流水》的曲子,铮铮的弦音落在水汽和茶香里,有一种奇怪的圆融。林怀远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年轻人的耳机线还挂在脖子上,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但他此刻没在盯着那些数字。</p><p class="ql-block">林怀远想问他:你一天写一万字,写到第几千字的时候会觉得累?写到哪个段落的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这话是为自己写的,还是为读者写的?</p><p class="ql-block">但他没有问。他端起茶杯,凑过去碰了一下阿爆的杯沿,瓷杯相撞,发出清脆一响。他说:"喝茶。"</p><p class="ql-block">那天散场已经八点多了。天全黑下来,茶馆门口的梧桐树上挂了一串小灯,黄澄澄的,照着地面细碎的雨丝。雨不大,像谁在天上筛面粉。林怀远把毛衣领子立起来,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花花绿绿的APP。</p><p class="ql-block">他找到阿爆最新的那一章,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这是他头一回在那上面留言,按字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纸上写:</p><p class="ql-block">"第七章主角背《滕王阁序》那处,原序是'落霞与孤鹜齐飞',你写成了'落霞与孤雁齐飞'。鹜是野鸭,雁是大雁,在古文中雁比鹜有漂泊之意,放在小说主人公当时离乡的处境里,这个字改得是好的。但有一处商榷:雁是北方之物,南昌是南方,若论地理之准确,仍以原文为是。不过小说不是地理志,以情入境,雁字更胜。"</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两遍,按了发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分明。</p><p class="ql-block">雨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细细的,密密的,像文字落在纸上。他走在雨里,走着走着,想起三十四年前那个骑自行车去邮局的下午。雨也是这样的,不大,碎碎的,落在牛皮纸信封上,把"收获编辑部"几个字洇出毛边。他那时候揣着一百二十块钱,揣着编辑的回信,觉得前路又宽又长。</p><p class="ql-block">路还是那条路。走路的换了鞋,路还是那条路。</p><p class="ql-block">他收起手机,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雨没停,他也不急,就这么走进雨里,藏青色的毛衣肩头慢慢洇深了颜色。他走远了,远了,最后只剩一个背影,在那串黄澄澄的梧桐灯底下,被雨丝织成毛茸茸的一团。</p><p class="ql-block">(完)</p> <p class="ql-block">附: 创作谈</p><p class="ql-block">写完这篇,朋友问我写的是林怀远还是阿爆。我说都是,又都不是。</p><p class="ql-block">我想写的是那个作协群里的空气——六十八个人,人人端着,人人盯着别人的阅读量,人人用瞧不起旁人来证明自己还站着。传统派焦虑"没人看了",网络派焦虑"看过就忘了",同一种怕,偏要站成两个阵营。</p><p class="ql-block">鲁迅写孔乙己,写一个人被时代甩下车的荒凉。我写林怀远和阿爆,写两个人都没下车,却坐在不同车厢里,隔着一道虚掩的门瞪眼睛。推一下就开了,没人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结尾那条关于"雁"和"鹜"的评论,是我最满意的一笔。他们在文学层面已经和解了,只是说不出口。像那杯茶,碰一下,说"喝茶",就够了。</p><p class="ql-block">雨下了三十年还在下。字写了三十年还在写。这就是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雨轩琴韵,20世纪60年代生人,著有小说集《雨轩小说》等。现居地哈尔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