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归乡

杨双平

一

清明归乡，天色阴沉，穿山风微微刮着。山里春暖迟，寒意未散尽，乡亲们身上还都穿着夹衣裳。

摆好供品，挂上五彩挂纸，俯身跪拜，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亲人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余生漫长的潮湿，一别便永远不能再见。

老家的清明，向来乍暖还寒。

田埂荒草枯枝间，冒出点点新绿。蒲公英长出了嫩叶，黄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村中央那棵五百年老国槐，枝干看似干枯，却依旧苍劲挺拔。吉平哥家院里李子花开得满枝烂漫，芬芳满院，蜜蜂在着花丛中忙来忙去，发出嗡嗡的声音。

吉平哥和嫂子用大铁锅柴火炖着满满一锅农家菜：山药蛋、胡萝卜、粉条、海带、冻豆腐、腌肉，香气溢满了整个小院。另一口铁锅烙着家常烙饼，金黄暄软，外焦里嫩，不用刀切，筷子轻轻一挑就扯开了。久违的老家味道，一口入心。

上坟的乡亲们陆续回村，平日里冷清的土垴，渐渐热闹起来。烟火人间，重回小小山村。

春光依旧，只是再也见不到您的身影。

二

清明过后，村里微信群，丽欣春天的女婿jerlison拍下村里日常影像。七张乡亲质朴容颜，一张李子花开正浓，一段山村小视频，朴素又耐看，非常专业很有水准，勾起了满满回忆，琢磨许久写了点文字。

清明山野，风仍微凉。放眼故土，处处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村后层层梯田，大多早已撂荒，野草丛生，偶有嫩草悄悄探出头来。

想起早年光景，村里男女老少一有空，就去山上刨蛭石，一百斤一袋，扛下山，一袋能卖两块五毛钱。那个时候乡亲们全靠种地糊口，日子清贫艰难。这点收入，正经能顶大用。当时我在皂户地中学念书，放学后就跟着母亲刨蛭石、过筛、装袋，一步步背下山，满脸的汗水，蛰得双眼生疼。

离的后头(地名）那棵老棉核桃树，不知啥时候已被砍掉，只剩一截矮矮树桩。儿时日日盼着初秋核桃成熟，拿石头把核桃敲下来，剥皮，核桃皮汁染得双手由黄转黑，个月四十天都洗不干净。

村路下方是我家水浇地。每年六月麦收，烈日炎炎，热浪翻滚，全村人都在抢收麦子，个个汗流浃背。麦芒划破胳膊，汗水浸着伤口，钻心刺痛。正午在地头歇息，就着瓦罐米汤、玉米面窝头简单对付几口，歇不多时又开始弯腰割麦子，傍晚再拉回村，没有打麦机，晾晒后再人工砸碾脱粒装袋。

那时候，庄稼人起早贪黑终日辛劳，日子过得依旧紧紧巴巴。

漫步村中，满眼皆是年少往事。脚下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古槐依旧遒劲。老屋有的翻修成钢筋水泥新房，有的仍是老旧土坯房，或斑驳飘摇，或已倒塌。旧时碾玉米、磨杂粮的老碾房，已拆除重建。

时光不经用，街坊邻里，一年老过一年。睹物思人，往事历历在目：兰宾叔兄弟四人，肩挑背驮往田地送粪。院里那棵杏树熟的迟，别的杏树早没有了个数月它才熟，嘎嘣脆，酸甜可口；五叔常年在笛子口(地名）山上挖蛭石，硬生生刨出几间房大的山洞；生英叔巧手画炕围，笔下公鸡栩栩如生；福正叔兄弟俩嫌土地太少，便开荒坡，栽种荞麦和山药蛋；隔壁邻居在二机厂上班的兵元大哥家，隔三差五的从墙那头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一锅熟面条儿，人间美味，记忆如昨。

从前年少，总把寻常日子看得平淡，整日被生活的辛劳裹挟着，没时间停下脚步体会幸福的模样。走过半生再回首，才读懂那段清贫又温热的岁月有多难得。那时我们正值年少，母亲尚且风华正茂，烟火朴素，陪伴绵长。这原是世间最好的幸福，可惜身在流年，当时浑然不觉。

似此星辰非昨夜，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