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小说）

凡夫

微风穿过小区的香樟树，吹进了三楼的阳台。王大妈静静的立在窗前，怔怔的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觉得心底里空荡荡的。

王大伯住进敬老院，已经好几天了。王大妈在家里坐立不安，就像丢了魂似的。偌大的屋子里，到处都有两人相守近六十年的痕迹，唯独少了那个朝夕相伴的人。她轻轻拿起老伴那件穿过的青色短袖衬衫，指尖细细摩挲着衣料上的折痕，仿佛触摸着往日的旧时光。

两位老人已是耄耋之年，相濡以沫走过了近六十个春秋。一辈子相互搀扶，含辛茹苦的撑起了一个家。他们将儿子抚育长大和成家立业，而岁月在他俩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儿子是一家外企高管，儿媳在公司从事财务工作，孙女也已然考入了大学。老两口退休后，日日养花种草、闲逛公园，日子过得恬淡安逸。儿子儿媳素来孝顺，时时嘘寒问暖，家中水果、牛奶与各类吃食常年不断，一大家子和睦相处，邻里街坊都羡慕着呢。

然而世事无常，两年前王大伯就时常丢三落四，做过的事一会儿就忘了。起初家人以为是正常的衰老，谁知病情却日渐加重。说话的口齿也渐渐含糊不清起来，老友同事来了也记不清是谁，而且经常出现幻觉。

儿子带王老伯到医院就诊，确诊患了阿尔茨海默症。虽经积极治疗却收效甚微。儿子和儿媳常年在职场奔波，无法守在老人身边照料。看着父亲日渐糊涂，母亲也年事已高，夫妻俩几经思量，特意聘请了一位性情温和、细致耐心的住家保姆，打理家中琐碎家务和照料两位老人的三餐起居。

本以为周全的照料，便能守住老人晚年的安稳。谁知王大伯的幻觉愈发严重，经常偷偷的往外跑，好在都被王大妈及时追回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傍晚。那天保姆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王大妈怕久坐的老伴身子着凉，转身走进卧室取外套。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方才坐在沙发上的王大伯，已然不见了踪影。

王大妈手中的外套滑落在地，心头猛地一沉。保姆闻声从厨房快步跑出，她来不及多想，就顺着楼梯就追了出去。两人走遍了小区的角角落落，寻遍了他平日里常去的地方，始终不见王大伯的身影。

王大妈双腿发软，心口突突狂跳，万般无奈之下，颤抖着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得知父亲意外走失，儿子立刻向单位请假，急忙驱车赶回家中。他调取了小区监控，画面清晰的显示，父亲已独自走出了小区大门。

邻里街坊听到这个消息，自发加入寻人的队伍。众人沿着小区周边的道路、街巷和岔路分头搜寻，此起彼伏的呼唤回荡在暮色将至的街巷里。

“王大伯，你在哪里？”

“大伯，快回家吧！”

王大妈虽腿脚不便，却不顾众人再三劝阻，踉跄着跟在队伍身后，一声声沙哑焦灼的呼唤穿透着晚风：“老头子，你在哪儿？快回来啊……”

夜幕渐渐笼罩大地，寻人依旧一无所获。万般焦灼与无助之下，家人只能选择报警求助。

漫长的等待格外的煎熬，终于在约莫一个小时后，派出所传来了消息。原来，神志不清的王大伯一路漫无目的奔走，一只鞋也不慎跑丢了。路过的好心人在一块绿地旁，看见他狼狈的样子，将他送到了派出所。

虽说是虚惊一场，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全家人再也不敢有半点侥幸。儿子斟酌再三，他和母亲商议道：“妈，把爸送到敬老院吧。”

王大妈当即红了眼眶：“这怎么行？他糊涂成了这样子，一个人在那边，谁能好好照顾他？”

儿子劝慰道：“我们何尝愿意分开？可是爸的神志不清，随时都有走失、受伤的风险。敬老院里有专人二十四小时看护，照料老人也专业，总比在家里稳妥得多啊。”

“可是……”王大妈还在迟疑。

“敬老院离咱们家很近，就三四站公交的距离，你如果想爸了，随时可以让保姆陪着去看他呀。”

王大妈心里清楚，这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可真的要分别了，心里也是万般不舍啊。

送王大伯入住敬老院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可王大妈的心却是一片寒凉。车子缓缓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上，泪水忍不住的落了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

两人分开的这几日，王大妈日夜心神不宁，时时刻刻牵挂着老伴。她暗自惦念着：老头子三餐有没有好好吃？夜里会不会着凉？他适应那边的环境吗？……

王大妈还在那里胡思乱想:护工照料再好，终究是外人呀。没人懂他的习惯和心底喜好；没人懂他只爱喝温热的清茶，没人知晓他习惯侧身而眠。唉，我这个懵懂的老伴呀，这下子吃大苦了。

想到了这里，王大妈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喊来了保姆：“你陪我到敬老院去看老头子。”

当王大妈推开敬老院房门，她的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只见王大伯独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神空洞的望着窗外。仅仅几日不见，他似乎愈发呆滞了。

夜色缓缓降临，儿子儿媳回到了家，一家人吃过晚饭，收拾妥当，王大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开口道：“你们过来，有件事情跟你们说。”

二人连忙上前，轻声询问：“妈，什么事？”

王大妈郑重的说：“我已想好了，也去敬老院陪着你爸。”

儿子连忙劝阻：“妈，送爸去那里也是无奈，敬老院哪有家里好啊。如果你想爸了，随时可以去探望呀。”

“不一样。”王大妈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两人不在一起，我心里不踏实。他的脑子糊涂，身边没一个知冷知热、懂他心意的人，他孤独一人在那里，太可怜了。”

“你都一把年纪了，何必去受这份罪？”儿媳也满心不忍。

“这不是受罪，是相守。”王大妈轻轻摇了摇头，“我和你爸一辈子风雨同舟、互相帮扶。有一年我卧病在床，是他日日悉心照料，寸步不离陪着我；他在工厂上夜班时，我也夜夜等候他的归来。这辈子，他护了我半生安康，往后余生，我便陪他共渡患难。”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工作忙碌，不必再为你爸的事牵肠挂肚。有我守在他身边，陪着他、照料他，他便不会孤单，我心里也安稳踏实。你们有了空，常来看看我们就好了。”

王大妈的话饱含着深情，儿子儿媳红了眼眶。他们深深懂得，六十载的夫妻情深重如山海，更明白母亲的执念与牵挂是无法改变的。万般动容之下，也只能同意她去了。

收拾行囊那日，王大妈只准备了几件换洗衣物，却带上一沓泛黄老旧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人，风华正茂，并肩而立，这一幅幅光影串连起来，便是匆匆的一辈子啊。

王大妈提着简单的行李，缓步走入房间，望着神情懵懂的老伴，轻声说道：“老头子，我来陪你了。”

王大伯闻声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一抹微弱的光亮。他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清晰吐出了两个字：“……老伴。”

王大妈瞬间泪崩，她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老伴布满皱纹的手，哽咽道：“哎，我来了。往后再也不分开了。”

清冷孤寂的小屋，顷刻间被人间最纯粹的温情填满。两位白发老人并肩静坐在窗前，王大妈慢慢翻着珍藏的老照片，轻声细数过往的烟火往事……

或许王大伯早已忘了半生的风雨，可他始终记得朝夕相伴的气息；或许他遗忘了全世界，却唯独刻着她的模样，依赖着她的陪伴。

窗外微风和煦，阳光温柔绵长。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唯有人间最质朴、最动人的深情。相守，温暖着余生的每一寸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