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 福

曲享绪

<p class="ql-block">作者: 周 全</p><p class="ql-block">(本文见于《胜利日报》2026年4月2日《新生活》。作者为山东文旅传媒集团。)</p> <p class="ql-block">  [可能奶奶根本不知道享福的真正含义,只觉得这个词儿代表着极大的精神享受和物质满足,一说起来,心里就甜蜜蜜的,日子也就这么在期待中过下去了。]</p> <p class="ql-block">  我记不清奶奶什么时候闲下来过。她的身子,好像天生就该是动着的,像田埂上的野草,迎着风,迎着雨,从不肯停下舞动和生长。</p><p class="ql-block"> 她的日子充斥着细碎的忙活,和上紧了弦的钟似的,停不下来:电话一响,不管她在做什么,都会立刻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每个屋的窗台上都摆着几盆爷爷之前种的蟹爪莲,她早晚各浇一次水,嘴里嘟囔“花儿渴了也蔫”;阳台上的鱼缸里,几条孔雀鱼游来游去,她把鸡蛋黄捏得碎碎地喂下,手指戳着玻璃笑,像看着小时候的我;冬天的夜里,她睡不着,坐在灯下缝被子,老花镜滑在鼻尖,针线在花布上细细穿梭,针脚密得比机器还齐整。</p><p class="ql-block"> 上小学那几年,我常住奶奶家。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厨房里的饭香,那是她用最简单的食材,煮出的最踏实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在饭桌上,她总把炸带鱼的刺择出来,只把肉往我碗里夹,自己就着剩菜喝粥。我让她也吃,她就摆手说不爱吃。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p><p class="ql-block"> 那时,她爱在饭桌上说:“等你考上大学,我和你爷爷就享福了。”我往嘴里扒着米饭,含糊地应着“好”,压根不懂她说的“享福”是什么意思,只记得说到“享福”这个词,她就会笑,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我,似是在憧憬着以后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18年,我考上外地的大学,隔三岔五给她打电话。我跟她说学校的趣事,说专业课的难处,她都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插嘴,只是挂电话前,她总会绕回那句话:“好好学,等你工作了,我就享福了,到时候,你带我去云南看看。”</p><p class="ql-block"> 后来,爷爷去世了,我怕她一个人待着会多想,就教她用智能手机,看吕剧《小姑贤》,看《乡村爱情》。她学不会,我就拿个小本子,用笔给她画出来要点哪里,怎么接电话,怎么打视频。她学会了,就把手机声音开得老大,半躺在床上眯着眼,跟着哼,调子跑了八丈远,自己却很乐呵。</p><p class="ql-block"> 放假回家的一个午后,我突发奇想给她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外卖送到的时候,她脸色沉下来怪我,语气坚定,带着老一辈人骨子里的节俭:“是你自己挣的钱吗?乱花!”</p><p class="ql-block"> 可打开喝的时候,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滑溜溜的,还挺好吃。”语气里满是惊奇。那时候,我看着她,觉得她口中的享福,就是这点她不舍得,却被人记挂着的甜头。</p><p class="ql-block"> 直到现在,我都在安慰自己,喝到奶茶的那一刻,或许是她在我身边最接近享福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3年,我在济南找到了工作,声音激动地给她打视频:“奶奶,我找到工作了,等第一个月工资到手,就回去带你买新衣服、吃好吃的嗷!” 她在电话那头笑,连说了好个“好”:“哎呀,这下享福喽,不忙喽。”</p><p class="ql-block"> 可就在这年春天,在一个花开满径的日子,她突发脑梗,人一躺,眼一闭,再也没起来。没有任何预兆,那个总小跑着接电话、总念叨享福的老人,就这么没了。</p><p class="ql-block"> 奶奶终究没等到我工作稳定,没等到我带她吃一顿正经的好饭,没等到我亲口说那句,走啊奶奶!跟着孙子享福去。</p><p class="ql-block"> 收拾她的遗物时,我在她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记手机操作的小本子,铅笔印已经模糊了,纸页也泛黄了,我看到,她后来又自己画了好几遍,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号,藏着她努力靠近我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坐在火葬场的绿色小椅子上,望着天,想一件事:奶奶一辈子都在念叨享福,念得轻,念得碎,像檐角的雨珠,一滴一滴落在我成长的路上。可似乎直到入土,她都没真正歇过一天。</p> <p class="ql-block">  现在我明白了,她不是没享福。她的享福,就是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读书,看着我工作;是我给她买一点她舍不得买的甜,是她自己不肯停下的忙活;是那些平淡的、藏在生活里的安稳。</p><p class="ql-block"> 这种享福,从来都不是一个遥远的期盼,而是她一辈子都在践行的生活方式,是她对我最深沉的牵挂,是她留给我最珍贵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之后,每每想到她,我还是会落泪,于是就想到了一个理由安慰自己:她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回家的时候,她正好挎着菜篮子去了集市,跟小商贩为了几毛钱挣得面红耳赤;待我去集市寻她,她早就哼着小曲儿坐上了回家的车;我刚跑到小区门口的车站,她却已溜达到广场上,晒着太阳,和邻居聊着谁家的八卦。</p><p class="ql-block"> 我愿意相信,奶奶从未离开,不过是总会和我在余生擦肩而过,再也没法见面。大概,她只是去了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在那里,她不用等我上大学,不用等我工作,只消安安稳稳地坐着,歇着,真正地享福了。</p> <p class="ql-block">(本文图片采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