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苑千年梦，一城山水韵——阆中古城游记之四

河山

　　锦屏山座落于嘉陵江南岸，素有“嘉陵第一江山”的美誉。在阆中当地，一直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不作锦屏行，枉到阆中城”。因此，此次阆中之行的最后一天，我们下午游览锦屏山，阅阆中山水文脉胜景；晚上赴一江之隔的南津关古镇，观《盛世春节》大型沉浸式实景演出，为这次旅游划上了一个句号。

午后，白云悠悠，清风徐徐。我们一行数人坐车来到锦屏山。古朴庄重的朱红山门静静伫立，赵朴初先生题写的“锦屏山”匾额蓝底金字，一对石狮静守山门两侧。沿石阶而上，石阶蜿蜒隐入林海，清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林间鸟鸣清脆，阳光穿过枝叶，宛若筛下一地碎金，石阶两旁的青苔翠绿湿润。缓缓而行，尘嚣便被茂盛的山林隔绝在外。

锦屏山，因“花木错杂似锦，两峰连列如屏”而得名。此番登临，方知杜甫那句“阆州城南天下稀”，从不是虚言。

　　锦屏山自古儒、释、道共处一山，祠宇书院、仙洞古刹沿山道错落排布，一步一古迹，处处藏着千年的故事。

当行至山麓，红墙黄瓦的张宪祠映入眼帘。这里是纪念南宋阆中籍名将张宪的专祠，张宪追随岳飞抗金，一同蒙冤遇害，后世追封烈文侯。山门楹联道尽忠烈风骨：佑岳王图复兴功臣同祸莫须有；祀强魂仰祠宇遗像传神阿堵中。我迈入院内，四合院形制古朴肃穆，古树环绕庭院，檐角风铎轻响，院中立金甲持剑的张宪塑像，目光坚毅，威风烈烈，厢房内陈列着古碑石刻与抗金壁画，满堂皆是赤胆忠心的浩然气韵，让人驻足沉吟，心生敬畏。

与张宪祠相邻的便是锦屏书院旧址。明嘉靖四年（1525年），保宁知府张思聪在锦屏山南面临江地带创建锦屏书院，内设尊道阁、三贤祠，是古代川北的最高学府。明万历年间知府将锦屏书院，整体搬迁至阆中城内府学宫旁。清代又几经迁徒，最终固定在城东北古治平园（今阆中东风中学校园内），此后再也没有迁回锦屏山。我来到书院旧址旁的碑林，建筑是仿古川北厅堂样式，漫步细看，屋内陈列汉唐至近现代各类石碑260余方历代石刻，是昔日锦屏书院留存的文脉区域。其中张飞《立马铭》碑、吴道子《行道观音》石刻画、张善孖《上山虎、下山虎》双碑、马德昭《魁星点斗》碑为碑林镇馆的四大名碑。出碑林往下走几十米石阶，便到达杜陵祠，也称少陵祠，正殿立汉白玉杜甫雕像、《阆山歌》诗碑，院落碑廊全是历代文人题咏，和碑林文脉一脉相承。当年陆游不远千里来阆中登锦屏山，便是拜谒杜陵祠，留下千年怀古的诗篇。

　　我沿着石阶往半山腰而行，便踏入了道家的建筑群。先来到吕祖殿，此殿依托天然岩洞修建，又称纯阳洞，相传吕洞宾云游于此修道，洞中立吕祖造像，崖壁留存古碑记载仙人题诗的传说，外侧双层吊脚飞仙楼悬于峭壁，站在飞仙楼，凭栏远眺，江天一色。不远处的崖壁间是开阔的飞仙洞，为巨型的天然溶洞，相传为八仙休憩论道的地方，洞内塑有八仙群像，崖壁刻道家云纹、山水浮雕，洞口视野非常好，平视可看到嘉陵江弯道，俯瞰可看到整片阆中古城，云雾漫山时，宛如置身仙景。继续朝山路更深处走去，这里藏有佛家古玛瑙寺、观音殿，禅院清幽，香火绵长。一山之内儒祠、道观、古寺相融共生，彰显阆中这座古城包容独特的多元文化。

一路游览了多处名胜古迹，我沿着石径来到山顶观景平台，整座阆中古城骤然铺展在眼前。嘉陵江宛如一弯碧绿的玉带，绕着北岸阆中古城缓缓流淌，青瓦连绵的街巷，飞檐翘角的中天楼，错落的古院尽收眼底。江对岸的南津关古镇清晰可辨，日日演出的古街、临水戏台静立其中，想来夜幕降临，灯火亮起时，山与人间烟火相融，该是何等的动人。山顶不高，却拥有全城最佳的观景位置，难怪当年画圣吴道子绘的《嘉陵江三百里风光图》，独以锦屏山为核心，落笔皆是此间的壮丽与秀美。

　　山顶矗立着观星楼，是整座锦屏山的文脉核心。观星楼正门外的中心位置，伫立着西汉天文学家落下闳与浑仪塑像。落下闳，阆中人，汉武帝时期奉命主持修订历法，编制《太初历》。在此之前，古代历法岁首不统一（有的以十月、十一月为新年开端），《太初历》正式规定：以农历正月初一作为一年的起始岁首，从此固定了过年（春节）的时期，这是现代春节的历法源头，阆中也因此成为公认的春节原乡。我凭栏倚于楼边，远眺江水悠悠，遥想千年前落下闳于此观星测历，定岁时、序春秋，如今山下古镇日日上演《盛世春节》，演绎千年年俗，一山一江，恰好串联起春节文化的古今脉络。清风拂过楼阁，好似能听见古时观星问岁的低语，与山下古镇的民俗鼓乐遥遥相应。

千百年间，无数文人墨客为锦屏山的风光驻足，把酒临江，挥笔题诗，留下很多千古绝唱的诗作。杜甫登高俯瞰古城，写下“阆中胜事可断肠，阆中城南天下稀”，一句“城南”道尽锦屏无双的景致，又作《阆山歌》盛赞山势雄浑，可与嵩山、华山比肩；晚唐诗人李商隐游历至此，留下“锦屏山上云千叠，尽入嘉陵一道秋”，描摹山间层峦叠翠的江天秋色；南宋诗人陆游两过阆州，渡江登临锦屏拜谒少陵祠，挥笔写下《游锦屏山谒少陵祠堂》，赞杜甫诗文传世与家国忠义，下山恰逢雨夜，笔墨间满是怀古悲慨。我倚栏静坐小憩，心里默念刚才在少陵祠读过的先贤诗句，看斜阳慢慢西斜，金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古城的瓦屋镀上了一层橙色的柔光，静谧又壮阔。当这里的游客三三两两地离开，我才起身缓步下山，待晚上再奔赴一江之隔的南津关古镇。

　　晚上6.30分钟，我们从酒店坐车来到南津关古镇，观看《盛世春节》大型沉浸式实景演出。

这座枕江而建的千年古镇背靠锦屏山，与阆中古城隔江相望，青石板街巷蜿蜒曲折，飞檐木楼错落，红灯笼渐渐亮起，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少了古城闹市的喧嚣，多了几分悠悠的古韵。沿街的小摊飘出保宁醋、张飞牛肉、白糖蒸馍的香气。随着演出时间的临近，古镇上的游客越来越多，漫步的游人谈笑风声，静待七点开场的《盛世春节》沉浸式演出。

七点整，晚风裹挟着千年民俗的厚重气息，一场穿越时光的邀约——《盛世春节》沉浸式演出，在古城的夜色中缓缓启幕。

没有固定的舞台，也无遥望的看台，移动的舞台，流动的观众，便是这场演出最动人的开篇，整条古街上的游客密密麻麻，摩肩接踵。我们循着鼓点前行，青石板路延伸向街巷深处，亭台楼阁，黛瓦白墙皆成天然布景，一步一景，一景一情，人在画中游，情随景中生，沉浸式走入阆中千年年俗的画卷。

激昂的鼓点骤然响彻夜空，“擂鼓喧天”拉开了演出的序幕。鼓槌起落，声震江岸，浑厚磅礴的节奏，撞碎夜的静谧，唤醒古城沉睡的记忆，仿佛听见远古先民祈福的呐喊，穿越千年依旧铿锵有力。光影流转间，“春节老人”落下闳缓步走来，衣袂飘飘，笑意温和，一句“请到阆中来过年”，瞬间拉近了古今距离，也道尽了阆中作为春节原乡的温情与底气。接着，身着古装的“春节老人”落下闳向现场的广大游客，讲述了阆中定为春节源头的渊源，灯光变换间，千年历法的故事娓娓道来……

　　游客如织，脚步根本由不得自己挪动，只能随人流而动，那些带小孩的游客只好把孩子举起骑坐在大人的双肩上，我们一行数人也被涌动的人流挤散了。

紧随其后，游客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一街边的演出现场，“喜上桑蚕”的舞者身姿轻盈，绿裙翻飞间，恰似春蚕吐丝，灵动曼妙，将川北桑蚕民俗的温婉与鲜活演绎得淋漓尽致。现场拍照的、录像的游客比比皆是。当我还沉浸在“喜上桑蚕”的氛围中，不远处，热闹纷呈的庙会场景又出现在视线中，旧时年集，穿古装的摊贩、货郎穿梭于街巷，剪纸、年画，红红火火的年俗元素扑面而来。随游客人流慢慢移步间，突然，街边传来“砰”地一声响，当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身着古装的“老人”已把刚刚打好的爆米花捧在手上，请路过的游客吃。我刚移了几步，手里的两粒爆米花还没吃，街斜对面“小铺”的盖有朱红方印白糖蒸馍又蒸熟了，穿着过年盛装的“大婶”，手里端着筲箕装的蒸馍，站在人群中笑盈盈地请游客品尝。夜幕降临，整条古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街边上的皮影戏正演得精彩，光影婆娑，川北小调，唱腔婉转，地地道道的年味，众多游客驻足观看舍不得走，把街面堵得水泄不通。皮影戏还没看够，街的另一处，非遗表演川戏绝技变脸，又点然了游客的激情，人流又朝表演戏台涌去，只见身着金线戏袍的艺人踏鼓声登台，锣鼓铿锵里，抬手、甩袖、旋身不过瞬息，赤红忠勇、墨黑刚正、素白俊雅的脸谱层层更迭，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每一次变脸都引得游客满场惊呼。正当众人沉浸于变脸的玄妙，演员凝神沉气，张口一呼，丈高橘红火舌轰然腾空，烈焰映亮周边木楼瓦墙，热浪扑面而来，忽长忽短的火龙在身前翻卷，火圈连环绽放，火光衬着斑斓的脸谱，刚柔碰撞，把川戏独有的豪边奇绝演绎得淋漓尽致。

　　此时，我已身不由已地随人流浪潮，一会儿涌到街边，一会儿又涌到巷口，目不暇接的古城年俗表演，让我忘记了地点，忘记了时间，仿佛穿越时空与古城先民，共享过年的喜悦与欢乐。

游客们又涌到一古楼处，温婉的亮花鞋表演缓缓登场，一众身高一样的川北姑娘身着红绣短袄，翠绿罗裙，发髻簪着粉白绢花，缓步踏歌而来。裙裾轻扬，步步都亮出脚下精工绣制的花鞋：鞋面满铺牡丹、喜鹊、腊梅图案，针脚细密鲜亮，银线在灯光下闪闪生辉。她们踮脚旋步，交叠移步，抬足、踏碎步、转圈，把一双双藏着灵巧与新春祈愿的花鞋尽数展于人前，舞步轻柔婉转，伴着清亮山歌，尽现阆中女子的灵秀手巧，满是正月里赛绣品、盼丰年的烟火柔情。

时序轮转，节气如歌。游客们的一个转身，目光又投向了“二十四节气”的表演，篇章徐徐展开，舞者随音乐而动，身姿变换间，春的萌动、夏的繁茂、秋的丰盈、冬的收藏一一呈现，将古人顺应天时、敬畏自然的智慧，化作眼前的诗情画意。

　　夜色越来越浓，古镇的飞檐、树上、街巷两侧檐下挂的红灯笼，如天上散落的星辰，把古镇映得通红。在古街的十字路口，耍龙灯又轰然亮相，将整场盛世年味推向了顶峰。两条彩龙通体缀满灯珠，龙头鎏金披彩，龙身灯笼连成流光长带，舞龙汉子举着龙杆快步穿梭，龙珠在前逗引，长龙时儿盘旋缠绕，时而腾空昂首，穿梭在古镇的街巷之间，龙身灯火起伏摇曳，与街边千盏红灯、江面粼粼波光交相辉映，锣鼓喧天，游客们簇拥两旁喝彩不断，彩龙游走，摆尾、盘柱，灯火映红一张张笑脸，鲜活复刻出阆中春节舞龙祈福、岁岁红火的千年民俗盛景。

我随游客们涌至嘉陵江畔，夜色愈发璀璨。压轴舞蹈盛世欢歌在这里倾情演出，以江边为舞台，彩灯为霓裳，巨龙灯组流光溢彩，表演者在龙影间翩跹，水袖翻飞，光影交织，人与景、古与今、传统与现代在此刻完美交融，构成一幅气势磅礴的盛世画卷。游客们的鼓掌声、欢呼声在江畔的夜空久久回荡，我和很多游客一样，举着手机记录这一帧震撼的画面。

　　曲终人未散，余音绕江天。夜色中，古镇的灯笼依旧通红，嘉陵江水静静地流淌，载着千年春节文化的厚重，也载着这场演出的震撼与温情。《盛世春节》，从来不止是一场表演，它是阆中对千年年俗的活化传承，是古城烟火与文化底蕴的深情相拥，更是华夏儿女刻在心底的春节情怀。

看完整场演出，全程相伴的是沉浸式的温情互动，演员与游客并肩而行，笑语相和，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挥手致意，都让千年年俗不再是遥远的历史，而是触手可及的温暖，是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基因。

我独自站在南津关古镇的江畔，遥望对岸灯火点点的古城，锦屏山隐在墨色的山峦里。白日登山，游忠烈祠堂，碑林、杜陵祠、仙洞古刹、观星楼宇，循着杜甫、陆游等先贤的诗句揽尽山水胜景；夜晚置身古镇看沉浸式演出，读懂渊源流长的春节文脉。一山一镇，一昼一夜，山水风光与千年人文撞了个满怀，这般层次丰富、余味悠长的阆中之行，已深深印在了心底。

晚上九点钟，我们坐车回到酒店。我站在窗前远眺，整座古城被灯火包裹，群山隐入夜色中，只留下朦胧的轮廓。华光楼灯火璀璨，屹立江畔，成为夜色里最醒目的地标；沿岸民居灯火点点与江上游船灯火连成一片，宛若星河坠落人间。

数日的阆中之行，从山水坐标到千年历史，从城池格局到多元文化，从街巷烟火到江上夜景，一步一风景，一景一故事。这座藏在川北大地上的千年古城，用它独有的文化底蕴与温婉，接纳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也将千年的故事与美好，永远留在游客的记忆深处。愿这座山水古城，永远守着这份古朴与温情，在嘉陵江的流水声中，续写属于它的千年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