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学郑金阳(图/文均为个人原创)

李思坪

<p class="ql-block">顺着公路远望那边就是马路场和毛栗寨</p> <p class="ql-block">我的寨子马路场</p> <p class="ql-block">独山后面就是毛栗寨</p> <p class="ql-block">我的同学郑金阳</p><p class="ql-block">在学校的时候,一次打球。抢篮板,我和另一个人同时跳起来,落地时我略微躬了一下腰,他被重重摔在地上。球场上,这动作叫"耍流氓"。他看了我一眼,慢慢爬起来,什么也没说。</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郑金阳,初三(6)班的,同学们都叫他金阳。个子高高的,脸瘦,干干净净。我记住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不恼,不怨,只是看了我一眼,像把什么事都咽下去了。</p><p class="ql-block">插队后,一次赶场。我在区委食堂旁边碰见他,手里端着碗,嘴里嚼着饭,眼睛东看西看。他拉我一把说,你也来一碗。我瞪大眼睛看他。他吐了吐舌头,把空碗往怀里一揣,笑嘻嘻拉我走了。</p><p class="ql-block">一碗饭,我俩算真认识了。这厮儿,胆子真大,敢在区委食堂蹭饭。可他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让人恨不起来。</p><p class="ql-block">后来才知道,他插队的地方在离我不远的毛栗寨。有一回,我们知青打"平伙",他也来了。商量好,我们队知青凑钱去场坝买狗,到他们队打狗做饭;他们出柴、出地方。</p><p class="ql-block">我们牵着狗快走到他们寨子时,远远看见一块刚薅过二道秧的田里有个人,像金阳。真是他。水没到小腿肚,他在田里扑腾,鸭子嘎嘎叫,水花四溅。我们急得大喊,怕被农民撞见——他偷鸭子,坏了我们知青的名声。可他一点反应没有,继续扑腾。同学捡起石头砸过去,跳进田里把他拉住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才知道,他耳朵背。那么大的动静,他压根没听见。</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常拿这事儿开他玩笑:"金阳这厮耳做事,顾前不顾后掩耳盗铃。"他也不恼,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响。</p><p class="ql-block">画画的靠眼睛,搞音乐的靠耳朵。金阳耳背,可他偏偏拉得一手好二胡,笛子也吹得动听。县里知青大汇演,他一身本事派上了用场,进了公社宣传队。</p><p class="ql-block">县里汇演那天,各公社宣传队使尽浑身解数,都想给自己公社争光。我们公社也一样,载歌载舞,演样板戏。最后拿出自认为最得意的节目——经杨用"土黑管"独奏《新疆之春》。他往聚光灯下一站,第一个音符飘出来,像一股春风穿过剧场,把满场的政治空气吹散了一角。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场上响起一片掌声。我们兴奋极了,金阳却只是傻傻地笑。</p><p class="ql-block">演出后,我们等着领奖。等来的却是——"马路公社宣传队演奏靡靡之音"。不久宣传队解散,各自回生产队。金阳回了贵阳,好几个月没见他赶场。</p><p class="ql-block">深秋,一天。我在公路边挖老板田。一辆北京吉普停下来,金阳从车上下来,长头发,黑瘦的脸,背一个马桶包。他认出我,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两支土黑管递过来。没说几句话,他转身顺着小路走了——回他的生产队。我握着那两支管子,冰凉冰凉的,像握住了他一程又一程的风尘。</p><p class="ql-block">后来才听说,那几个月他没回生产队。背着他的土黑管,到黔南管辖的区、县沿街吹土黑管、卖土黑管。走到都匀,他的行为被认定为“投机倒把”,被收容,送回了公社。</p><p class="ql-block">日子过着。1970年"疏散下放",金阳全家被安置到毛栗寨。搬来那天有些忙乱。过了几天我去看他,屋子破败。可他父母床前竖着两扇紫木雕花屏扇,布帘后面摆着一只刷白了的红漆马桶,擦得发亮。我才知道,他家是"下江人"——那些旧物,是他们从老家随身携带到这里。</p><p class="ql-block">那以后,夜里偶尔还能听见他拉二胡,声音穿过田埂,细细的,像在跟自己说话。也像在跟这片陌生的土地慢慢熟络。</p><p class="ql-block">后来我离开了公社,各自为了生活,渐渐少了来往。回贵阳后,再没见过他。</p><p class="ql-block">90年代,一天,电视"百姓关注"里闪过一个镜头,一个瘦瘦的人在和别人争论什么,脸黑黑的,有皱纹,眼睛却还是亮的。我愣了一下——那是金阳。隔着屏幕,又好像没隔多远。他的眼睛,还是当年球场上看了我一眼的那种光——不恼,不怨,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又过了些年,听同学说,他走了。解脱了。</p><p class="ql-block">我放下电话,坐了很久。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碗饭,想起田埂上穿过来的二胡声,细细的,像在跟自己说话。也像在跟这个世界,慢慢道别。</p>